古今同賞 南北雙生

嚴麗娟

今年上半年兩個最重要的展會，石家莊和太原，我們都見到了一個陌生的石種——粉白間綠，如蒼山被雪，亦形亦畫，令人驚艷。參展石友告訴我們，這是本溪石。

有熟悉傳統石的石友驚異：這不是宣石嗎？

讓我們一起關注宣石與本溪石，這一對古今同賞、南北雙生的姊妹花。

宣石溯源

盡管唐宋至明清皆有賞玩，但對多數石友來說，宣石實在是一個小眾而陌生的品種。宣石又稱宣城雪石，上品宣石以白色為主，雜以銹黃、灰黑等色。經年把玩，褪去火氣后，白而糯，如玉般沉著。宣石主要產于安徽宣城寧國市南極鄉、寧墩鎮和萬家鄉等山區，蘊藏在東天目山主峰癩痢尖北側及東津河流域的狹長地帶，其分布在約200平方公里，其中以南極鄉所產品質最優。

李白曾作詩稱頌宣石硯，明園林建筑大師計成在《園冶·選石》中這樣描述宣石：“其色潔白，多于赤土積漬，須用刷洗，才見其質。或梅雨天瓦溝下水，沖盡土色。惟斯石應舊，愈舊愈白，儼如雪山。”《紅樓夢》中亦有宣石作為盆景置石的場景描述。另，中國四大古典園林之一的揚州個園中的冬景假山，就是清代畫家石濤用宣石所造。李漁《閑情偶寄》有“長盆栽虎刺，宣石作峰巒”之句，“峰巒”二字，把宣石作為象形山石的主要特征，簡明扼要而又極其生動形象地點化出來。

亦形亦畫賞宣石

宣石石形穩定，峰、巒、崗、丘、壑、崖，遠山、近景、高崖、積雪等要素具備，全景開闊，層次分明。若有水墨、燈草等細節點染，生動立體，為佳品。

宣石顏色主要有兩種，一種糯白，一種乳白。糯白色石質呈一定的玉化度，色澤老道，似褪盡了火氣。乳白色石質略顯微黃，高貴典雅而圣潔。由于白色石英獨特的晶體結構，其顏色潔白與雪花相近，山石迎光發亮，具有冰雪的質感，潔白耀眼。背光則皚皚露白，貌如積雪覆于石上，疑似太古雪未消，滄桑厚重。宣石中既彰顯宣石以山形見長的基本特征，又有圖案石表現的主要是水墨宣。

宣石按其性狀，分為燈草宣、米粒宣、馬牙宣、水墨宣、白宣、墨宣、彩宣、清供宣等。其中，燈草宣、馬牙宣、水墨宣、米粒宣是歷史上就有的賞玩品種，也是現在存量較多的品類；而白宣、墨宣、彩宣都為近年來石友新命名的宣石種，然底色純凈的白宣、墨宣并不常見，彩宣的彩色多為埋藏環境中礦物質浸染著色形成；清供宣則專指符合傳統的“云頭雨腳”賞石意味的宣石。

燈草宣：形似燈草成束狀，色赭黃，多與白宣相依，善以表現雪山之中叢林、人物，亦可作山中奇峰。

米粒宣：其色黑白相間，形似米粒，常伴馬牙、燈草宣并出，可作象形石觀賞，其量甚少，鮮有所見。

馬牙宣：形似馬牙，與白宣、水墨宣共生，表面棱角非常明顯，有溝紋，細致多變，類似燈草細條狀，密集簇生，表現山脊積雪覆壓尤為生動。也常以表現山中人物或樹木等，作象形石觀賞。

水墨宣：常以雜在白宣中，黑白分明。濃淡有致，善以表現水墨山水景致，有濃郁的國畫韻味，作象形石，也可作畫面石觀賞。

白宣：色似白雪，無雜質，以白而糯者為上乘，善以表現雪山冰川之景色。

墨宣：墨宣以墨色為主，其中間以白色經線。可作研石，也可作象形石觀賞。

彩宣：宣石中之奇品，因其色彩豐富，為世所珍，量少而罕出。

清供宣：是傳統賞石理論中供石的一種，是古代文人墨客喜歡的奇石種類。他們多將“小而奇巧者”作為案頭清供，把玩清賞，或以詩記之，或以文頌之，從而使供石的欣賞更具有濃厚的人文色彩。

今日宣石

宣石賞玩歷史悠久，元代的宮廷進貢、明代的風靡，都大大消耗了宣石的資源。宣石也因資源稀少沒能形成廣泛的影響力，一直處于小眾賞玩的狀態，甚至一度被認為絕跡了。其實，宣石產量稀少一直是賞玩范圍沒能廣泛拓展的主要原因。

據石友介紹，近代上海宣石的賞玩一直在延續。已故古董、奇石收藏家胡兆康先生收藏了大量精品奇石，其中就有宣石。滬上已故賞石前輩丁福民更是親自到產地探尋宣石，并將宣石帶去上海交流售賣。近兩年，有寧國石友帶宣石去上海，又掀起了一股宣石熱潮。

在寧國市本地，偶有年屆七十的老石友家中存有少量宣石。而寧國石友廣泛賞玩宣石緣于2008年在合肥舉行的第八屆中國賞石展，寧國石友王雙平帶了七塊尚未配底座的宣石參展，得到了侯康乙、賈精一等專家評審的肯定，并斬獲三枚銅獎，參展石之一還被一位南京石友以六千元買下，大大鼓舞了寧國市石友賞玩開發宣石的信心。

現在，寧國市作為宣石主產地，已經成立寧國市觀賞石協會，有會員二百多人，當地專業經營奇石的店鋪有十幾家。在政府的支持下，協會正在籌備一本寧國奇石畫冊，并在今年六月組織了宣石專題展覽。

新秀本溪石

鏡頭轉向遼寧本溪。

在本溪市南芬區的長嶺上，有四五公里長的一條礦脈，出產一種峰巒崢嶸、形畫兼備的石頭，當地人稱本溪石或者馬牙石（注：為行文方便，本文中暫稱之為本溪石。）。這種石頭最初是六七年前被一批去長嶺寫生的畫家發現的。當時山上到處都是，主要是開采體型較大的石頭用作園林假山造景。

本溪石主要由方解石、云母和二氧化硅組成，色彩有綠、粉、黃、灰等，其中粉為最常見的色彩，黃、白較少見，與宣石在質色、形態上均有相似之處。

趙立剛在四年前開始賞玩本溪石，那時這一石種在當地的賞玩已小有規模。與最初用于園林造景不同，石友們開始轉向從奇石角度賞玩。本溪石色彩豐富、層次分明，山形為主而又畫面感強，最早將它作為奇石賞玩的石友確定了山形景觀的賞玩方向，并被石友廣泛接受。

最初開采假山石時丟棄在地表的小塊石頭，恰是廣受歡迎的賞玩類奇石。三四年前，這種散落地表的石頭在長嶺還隨處可見，也有石農以撿石為生。長嶺旁邊的溝谷是尾礦壩，常年的礦渣填埋形成了堰塞湖。這幾年，尾礦壩與堰塞湖漸漸將長嶺掩埋起來，能夠采挖石頭的區域也越縮越小。加上三四年前開采高峰中，大量本溪石流入市場，現在產區地表已很少能撿到石頭，石農也沒有了。趙立剛說，目前對本溪石可以說是搶救性開采。石頭需要挖地一兩米才能找到，經驗豐富的石友憑借之前的地表分布情況有針對性地進行采掘，但從地下挖出來的石頭品相已不及地表。

跨越時空的美麗邂逅

一南一北，一古一新，但因著同樣的奇崛清逸、形畫兼具，本溪石與宣石注定將完成一次跨越時空的美麗邂逅。

宣石歷史悠久，但歷經開發，存留有限。產地又位于天目山的最深處，僅分布在一兩個鄉鎮的一兩個村，且山區交通不便，大型機械采挖作業的條件有限。有人預測，寧國市宣石的地表資源在一兩年內就將枯竭。而本溪石作為相似度極高的新石種，盡管方興未艾，知名度卻有待提升。兩者如心意相通又性格互補的一對佳偶，注定將攜手前行。

2013年，本溪和寧國開始了溝通交流。因為與宣石極為類似，而本溪石色彩更為豐富，有熟悉兩個石種的石友們直接稱本溪石為“彩宣”。宣石得到了資源補充，本溪石也開始借宣石的名頭加速推廣。于清水得益于宣石在南方的影響力，最近兩年帶著本溪石，跑了石家莊、武漢、上海等幾個大型展會，效果不錯——三個展會上，本溪石全部賣光甚至被鏟攤。每次參展，大致帶五六十塊石頭，在銷售中將自己的石頭一律稱為“宣石”。他介紹，在石家莊買本溪石的石友是玩和田玉的，不懂宣石，只是認為石種新奇；在武漢鏟攤的是一位七十多歲的老先生，懂宣石；上海至今都有宣石賞玩的氛圍，上海展的鏟攤老板也是懂宣石的。可見，本溪石目前的銷售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宣石的影響力。也有本溪石友把石頭帶到宣城，當地石友也買了部分本溪石以充實資源。

關于本溪石的命名，王雙平會長建議稱為“本溪宣石”。經常跑展的于清水直言不諱地說，展會銷售只能叫“宣石”。除了兩個石種相似度較高，還有影響力的區別。“本溪石”沒人了解，石頭賣不上價，南方展會表現得尤其明顯。如果叫宣石，有些石友了解賞玩歷史，賣個好價錢就容易些。但落實到書面上，于清水卻又覺得，宣石是以地域名稱命名的石種，而本溪石產自東北，叫“宣石”似乎并不合適。趙立剛也有自己的想法：石頭產在本溪，就叫“本溪石”，想走自己的路。為了推廣本溪石，今年他也去阜新、鞍山、沈陽、丹東及太原等地推廣本溪石。或許是宣石在上述地方賞石影響力不足，故本溪石參展效果有限。

其實，名字并不是實質性的問題。宣石歷史根基深厚，本溪石則有新資源的存量，宣石通過本溪石擴大在當代石友中的認知度，本溪石借宣石的地位獲取市場認可。相互借力，則是雙方都樂見其成的事。

結語：每一次相似資源的補充，都是老石種的續血復活

具備了前所未有的開發能力，當代愛石人在資源的擁有量上，遠比古人幸運得多。在近年資源開發的過程中，不同產地的石頭跨越南北、古今、中外的距離，上演穿越劇的實例，已經比比皆是。比如靈璧石概念外延的逐步擴張，比如各地陸續發現的類太湖石等等。每一次相似資源的補充，都是老石種的續血復活，不僅僅具有資源持續的意義，更成為傳統存續、發揚的可靠根基，并時有豐富品類的意外之喜。

賞石發展到今天，產地界線不再分明，石種界限逐步淡化，是一種趨勢。這才是慢慢向賞石本質回歸的開始吧！其實，古人何嘗有什么偏見呢？除了瘦皺漏透，他們也玩質地，也玩象形，也玩畫面。宣石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嗎？色彩分明，形畫兼具，你說它傳統，還是現代？古人是以通透之心，玩一切堪玩之物。

那么，希望每一次新的發現，都是向傳統的致敬，也是向美的回歸。

鳴謝：趙立剛、于清水、江連生、王雙平、董子群、趙德奇、堵盤根、郭青松

參考資料：洪祁，江連生 《一個古老石種的再現，宣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