宦振宏
賞石的最高境界是哲學層面的,如天人合一的賞石理念。哲學層面的,也是人文的,是作品的內容。沒有了內容的賞石作品是沒有靈魂的作品,玩的只是技巧。
看了趙德奇先生(以下簡稱:作者)關于賞石藝術內容與形式問題的文章,我很感慨。石界一直提倡文化賞石,而引起如此熱烈討論的文章不多見。作者是上海頗有影響的賞石家,筆者對其很仰慕,但對此觀點卻有不同意見。現提出一些不成熟的看法,供方家一閱。
筆者的觀點:賞石藝術的內容大于形式。
杜牧在《答莊充書》中稱:“凡為文以意為主,氣為輔,以辭彩章句為之兵衛……茍意不先立,止以文彩辭句,繞前捧后,是言愈多而理愈亂。”這便是“意主辭仆”的理念。王朝聞在《新藝術創作論》中指出:“一幅藝術作品,形式上的遠近、明暗都很好,用筆用色的趣味、章法的規矩,都用了不少功夫,但這些起不了決定作用。因為沒有首先規定主題”。這些都是強調內容大于形式,其實賞石也是同樣的道理。
楊逸明認為:“詩詞作品可以分為三個層次,技術層、藝術層、哲學層”。筆者以為這一理念同樣適用于藝術品領域,藝術品也可以分為技術層、藝術層和哲學層。作品僅有完美的形式往往成為工藝品,難成藝術品,即便成了藝術品,也是中低端的。失去內容的藝術品,便沒有思想,達不到哲學層。這樣的作品即便進入藝術品領域也是陪襯,這與當今賞石要躋身主流藝術品領域的觀念背道而馳了。
賞石可以分為廣義與狹義的。廣義的賞石范圍很廣,包括主要流行于國外的礦晶類的賞石;狹義的賞石,即“中華賞石”,其實省略了“中華”二字。我們當下提到的“賞石”通常指“中華賞石”,其最大的特點便是將中華文化與賞石相結合。
眾所周知,賞石是發現的藝術。讀石的概念很好,通過對觀賞石的解讀,發現其中的內容,賦予其文化內涵,使一方普通石頭成為令人側目的觀賞石。
作者認為“藝術形式包括兩個層次:一是內形式,即主題內容的內部結構和聯系;如……小品組合所反映的故事意韻等”。這里作者對藝術形式做了過度解讀,認為藝術形式包括小品組合所反映的“故事意韻”。“故事意韻”可解讀為“故事和意韻”或“故事的意韻”,“故事意韻”屬于藝術形式嗎?
要回答這一問題,先要看作者在文中的一個反常現象,即在爭議的“內容與形式”中只提“形式”的定義,不提“內容”的概念。筆者在此進行補充——網上在線《辭海》中關于“內容與形式”是這樣描述的:反映事物構成要素的內在本質及其聯系、表現方式的辯證法范疇。內容是指構成事物的各種要素,包括事物的內在矛盾、特性、運動過程和發展趨勢等等的總和。形式是指內容諸要素的結構、組織類型,是內容的表現方式。
另外,藝術作品的內容,是指經過藝術家體驗、加工和創造的人類生活,其中包括客體世界和人的主觀世界。內容主要指題材、主題、人物、環境、情節等諸多要素的總和;參照了“內容與形式”、“藝術內容與形式”的四個概念就可以知道“故事和意韻”、“故事的意韻”都屬于內容范疇而非形式。小品組合的內容是什么?目前相當多的小品組合內容的核心就是 —— 故事。“故事意韻”屬于藝術形式不僅常人難以接受,其實作者自己也是不夠自信的。
因為作者的文中有第二個反常現象 —— 在以自己的作品作為例證的時候沒有給出作品的題名。一般作品都有題名,作為賞石作品三要素(一石二座三題名)之一的題名作者為什么不提呢?即使取不出合適的名字,也可叫“無題”啊。起名的過程實際是對賞石內容的解讀。作者花了很大篇幅介紹作品形式,不說作品的表現內容,當然是想證明形式就能決定該作品可成為藝術品,但真能擺脫內容嗎?
這是一件表現“商人別婦”的作品。形式確實精美,但內容更耐人尋味。形式設計成傳統國畫,有創意、抓眼球,將人迅速引入畫面中。詞句選用元曲中的《陽春曲》:“別時只說到東吳,三載余,卻得廣州書。妾身悔作商人婦,才相逢又赴長沙路。”感染力極強的詞句敘事與抒情相結合,讓人感嘆“商人重利輕別離”。這時又將人從畫面引出,進入對生活的聯想和對情感的反思,讓作品在觀者心中產生了共鳴。
這里恰恰是內容起到的畫龍點睛的作用。這一優秀的作品,如果只有精心設計的形式,沒有詞句所表達出的內容,即便工藝再好,雖工亦匠,缺乏思想。而且沒有詞句內容的引導,此畫面可能讓人不易理解或理解為拉家常,或老夫老妻等,如此其藝術品位會立即下降。這促使作者在形式的基礎上必須精心選取內容,不讓作品的方向偏離。
賞石在底座或底板上常用行草書寫,美觀而有意境,但缺點是一般人不易辨識。如果形式可以決定其成為藝術品,這里的詞句完全可以用行草,為什么選用楷書?目的就是確保文字可以辨識,通過對詞句內容的解讀,將人引入“商人別婦”的最佳場景。其實這一做法是正確的,也證明了內容的關鍵作用。
由此可見作者為文之時已經遇上擺脫不了內容的矛盾了,故有之前的兩個反常之舉。
說到理論溯源,作者將康德與黑格爾的觀點說反了。是康德將內容與形式放在絕對的對立面。內容與形式之間應該是相輔相成的,但重要性卻有不同。賞石成為藝術品,形式與內容不可或缺。形式使賞石有外衣,內容使賞石有思想;形式使賞石更完美,內容使賞石有生命。總之,形式是儀表,內容是靈魂。
目前的小品組合中還有一種忽視內容的現象 —— 題材的雷同。比如“漁翁”,坐姿人物加一個魚竿就是漁翁。換一個人物和包裝形式還是漁翁,而且有不少定做了昂貴的紅木底座。第一次出現形式精美的漁翁是創意,第二次另一形式的漁翁也很有表現力……現在的漁翁在大小石展上已經接連出現幾十次了。即便形式再新再好,忽視了內容,藝術性已棋低一著,輸人一頭了。
賞石的最高境界是哲學層面的,如天人合一的賞石理念。哲學層面的,也是人文的,是作品的內容。沒有了內容的賞石作品是沒有靈魂的作品,玩的只是技巧。
哲學思想源于生活,高于生活,領先于時代的發展。有些新的哲學觀點尚在討論中,未得到普遍認可,即便認可了,新的哲學思想引入賞石這一具體的學科中,還需要理論聯系實際的轉化過程。論證可能反復許多次,甚至許多年。尤其新興哲學思想和理論方法更是如此。當然我們不能因為理論與實踐的結合不夠成熟就停止探索,作者的理論嘗試是值得肯定與發揚的。
以上只是筆者個人的想法,內容與形式之爭還會持續下去。這次辯論本身誰對誰錯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中華奇石》雜志能敏銳地發現一篇文章,并進行公開討論,在石界引起巨大的反響,起到了一個很好的示范作用。如能進一步組建一個固定的賞石理論爭鳴版塊或沙龍,這對賞石理論研究和提高有很大幫助。若由此引領其他報刊雜志進行類似的活動,則對中國賞石文化的推動善莫大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