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伯平

題 解
天工支起了風火爐,開動了壓軋機,還狠狠地舉起鐵錘,把所有的工具都亮了出來,并使出了渾身解數:鍛冶淬火、折疊扭擰、水噬風啃、磨礪滲色,它要把石頭煉塑成一顆顆“藝術之丹”!
正是內外地質力的作用,才把奇石的形狀和形式創造了出來。
魯道夫·阿恩海姆在《藝術與視知覺》中說:“這些自然物的形狀,往往是物理力作用之后留下的痕跡;正是物理力的運動、擴張、收縮或成長等活動,才把自然物的形狀創造出來。大海波浪所具有的那種富有運動感的曲線,是由于海水的上漲力受到海水本身的重力的反作用之后才彎曲過來的。凸狀的云朵和起伏的山巒、樹干、樹枝、樹葉和花朵的那些彎曲的、盤旋的或隆起的形狀,同樣也保持和復現了一種生長力的運動”。
自然事物如此,人所創作的東西就更是如此。比如音樂、書法、繪畫、雕塑等。“書法是心理力的活的圖解”。除了創作中的體力外,肌力、學力、悟力、智力、心力等都合并構成了一件作品的力度之美。
既然所有事物歸結為“力的樣式”,那么對它們的觀察就不僅僅只是看到形狀、色彩、空間等現象,一個有審美知覺能力的人,在欣賞事物和奇石藝術時,都可以直接感受到某種活力、生命、運動以及運動平衡等等。總之,可以感受到存在某種力的作用樣式,這種力的作用樣式與人們生理和心理結構之間存在著某種根本的統一,這種統一就叫做心物同構,又稱異質同構。比如:松樹與豪情,石頭與堅貞,楊柳與悲哀,美玉與品德等等。
心物同構與中國藝術中的物我合一、情景交融等概念有著異曲同工之妙。當我們把視野放在奇石藝術上,用“力的樣式”與“氣化理論”進行比較考察時,有理由相信,從嶄新的藝術理論與悠久的文化傳統的會通中,不是給賞石者提供了科學之真、人情之善、藝術之美的更有意味的天籟藝術形式嗎?
形式結構:表現力
任何藝術形式結構,都有兩種屬性:一種是物理性。比如,一方奇石,它要占有一定的空間,大小如何?重量多少?強度怎樣?還有長度、寬度、高度等等,這些都是物理性,是可以度量和分析的。
形式結構的另一面,就是奇石的表現性,也就是表現人的情感的性質。美·奧爾德里奇在《藝術哲學》中說:“同一性質的事物,在人們的知覺中,或者實現為物理客體,或者實現為審美客體。這就關系到兩種不同種類的知覺方式”。物理客體是理性的,審美客體是感性的。地質學家、礦物學家以及許多賞石者往往會在兩種客體之間來回搖擺,理性情感和藝術情感在他們身上共存。
說到表現性,有移情的觀點,認為客觀事物本沒有感情,而是人們將自己的感情移注到事物上面去的。如“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是杜甫把自己的感情移到了花和鳥的身上。這個見解雖有合理之處,但并不全面,還必須看到事物本身是否有表現性。
“昔我往矣,楊柳依依”,詩人在句中并不僅僅只是一種移情而已,而是楊柳在春風中來回擺動的樣態,就呈現了一種難舍難分的情感表現力,格式塔心里學派稱之為“力的樣式”。阿恩海姆說:“就是那些不具意識的事物:一塊陡峭的巖石、一棵垂柳、落日的余暉、墻上的裂縫、飄零的落葉、一汪泉水、甚至一條抽象的線條、一片孤立的色彩——都和人體具有同樣的表現性。”為什么像均衡、比例、節奏、對稱、韻律、黃金分割等等成了公認的形式美?就是表現了人的生理結構的相似性。如人的五官的排列、四肢對稱的分布、心臟搏動的節奏、呼吸的均衡、身體各比例的協調等等。
舉例:“御風”,長江石,23×20×13cm,收藏:王毅高
外師造化:可以想見,黢黑的色素粒子填充了石體的裂隙,經過了地質構造運動,后又脫離母巖,搬運至江河,不知又過了幾世幾劫,才發育成了如今這般模樣。
中得心源:彎曲的黑色條帶如絲綢般柔軟,含蓄的氣勢斜逸石外,在氣韻飄動的畫面上,是否窺見了我音樂般起伏律動的心?已經幻化成一首叫做《玄默》的古琴曲,永久回蕩。曲意:黑云為帶,心系飛鶴,神游于沖虛之外,與造化競奔,物我兩忘,與道同化。
表現性就存在于結構之中,或者說把隱蔽的、不可見的內在情感呈現在畫面中。波德萊爾就認為人的內心世界和外界事物是息息相通的,草木山石都可以向人們發出象征的信息。人與自然萬物之間存在著神秘的對應關系,在可見的物質與不可見的精神方面有著相互契合的情形。
相似性的科學實驗
為什么外在的、物質性的東西能夠表現內在意蘊呢?比如:“君子比德于玉”、“壁立千仞,無欲則剛”、“石體堅貞,不以柔媚悅人”等等。[美]心理學家威廉·詹姆斯指出:“在一般情況之下,我們不僅能從時間的連續中看到心理事實與物理事實之間的統一性,就是在它們的某些屬性當中,比如它們的強度和響度、簡單性和復雜性、流暢性和阻塞性、安靜性和騷亂性中,同樣能看到它們之間的統一性”。這個重要論斷,為心物同構理論奠定了基石。
以時間統一性為例,大自然中有水流、氣流、風流等物理現象,人有血流、意識流、情感流等生理、心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