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性戀：從禁忌到婚姻

俞飛

6月26日，美國最高法院以5：4的票數判決，美國憲法保障同性婚姻的權利，各州必須為申請結婚的同性伴侶頒發結婚證。最美判決出爐，堪稱民權運動里程碑事件，旋即引發全球熱議。

“愿這一權利永不再被剝奪。”肯尼迪大法官在裁決意見書中寫道，“婚姻是兩人結合的最高形式，它代表愛、忠誠、奉獻、犧牲和家庭，同性伴侶追求婚姻權利表明他們并不是想要玷污婚姻，而是希望如異性伴侶般用婚姻的紐帶將自己和愛人捆綁在一起”。

“愛就是愛。”美國總統奧巴馬則在白宮玫瑰園發表講話，“這一裁決是美國的勝利，它堅定了數百萬美國人業已堅信的信念：當所有美國人都能得到平等對待，我們將都會變得更加自由。所有美國人都有權享有法律的平等保護，所有人都應當得到平等對待，不論他們是誰、他們愛著誰”。

你的努力改變了這個國家

將案子堅持打到最高法院的原告——俄亥俄州辛辛那提同性伴侶奧貝格費爾和亞瑟。二十多年前在大學酒吧里，二人兩次擦肩而過，直到在朋友派對上再次見面。他們常拿自己的愛情開玩笑，說那是三見鐘情。

“從那之后，我就再也沒離開過亞瑟。”奧貝格費爾生于天主教家庭，20多歲時“出柜”，全家人對此“早就知道”，欣然接受。亞瑟則沒有那么幸運，他和父親的關系一向緊張。

二人形影不離，不久便搬到一起，在同一家公司工作。似乎一切都不能將他們分開。直到2010年冬季的一天，亞瑟患上漸凍人癥，病情逐漸惡化，只能臥病在床，奧貝格費爾始終不離不棄。

2013年6月，最高法院宣布推翻《捍衛婚姻法案》，同性婚姻伴侶有權享受聯邦給予異性婚姻伴侶同樣的福利。但該判決并未影響那些禁止同性結婚州的法律，比如二人所在的俄亥俄州。奧貝格費爾側身親吻了病床上亞瑟的額頭，說：“我們結婚吧。”“好。”亞瑟說。

亞瑟不能動了，怎樣才能到達7小時車程外的馬里蘭州結婚？安排一架醫療飛機是最理想的選擇，但最少需要一萬三千美元。一籌莫展的奧貝格費爾在臉書上求助，得到了親朋好友大力支持。有人送來現金，有人在網上支付，小錢一筆筆匯聚，促成了這趟行程。

那天早晨，大家七手八腳把亞瑟折騰到飛機上。飛機剛剛落地，結婚儀式就迫不及待地開始，他們在亞瑟姑媽見證下結為合法伴侶。“有了這枚戒指，我和你結為連理。”奧貝格費爾輕輕地幫助愛人將戒指戴到自己的手上。

沒有蜜月旅行，沒有大宴賓客。回到家中，老鄰居將他們的情況告訴了民權律師艾爾。律師立即意識到一個重要的法律問題：奧貝格費爾的名字是否可以出現在亞瑟的死亡證明上，并冠以“未亡配偶”的身份？

7月，在律師幫助下，奧貝格費爾對俄亥俄州政府提起訴訟，稱該州歧視已于其他州合法結婚的同性伴侶。聯邦法官對這對苦命伴侶十分同情，受托審理這起案件。保守派共和黨州議員甚至要求對法官提起彈劾。

10月，飽受病痛折磨的亞瑟去世。這對同性伴侶的婚姻只有短短3個月11天。奧貝格費爾踏上了為愛人尋求正義的艱難道路。

州最高法院裁定州政府勝訴，原告上訴至最高法院。今年1月，最高法院決定將該案與另外三宗同性婚姻案件合并審理。奧貝格費爾這位輕聲細語的地產經理瞬間成為爭取同性婚姻權益的風云人物。走在辛辛那提的街道上，他會接受數不盡的擁抱。人們感謝他，祝福他，希望他好運。

“自我丈夫過世后，我從沒想過我會花費那么長的時間去為我們的婚姻戰斗。我以愛之名發誓，我們當時從未在受人尊重的情況下說出過一句‘我愿意。為了保護我所愛的人，那個我愿意花費全天24小時都要保護的人，我必須為這段關系的合法而奮斗。我的愛，不能久等。我發誓我要為LGBT人群奮斗，哪怕付出一切。”判決揭曉前，奧貝格費爾在舊金山市政廳發表演講。

大法官宣讀判決書時，電視機前的奧貝格費爾忍不住淚流滿面，他舉起愛侶亞瑟的遺照，滿眼柔情地說道：“最高法的裁決說明我們的愛是平等的。約翰，這是送給你的禮物。”

當天他接到了奧巴馬的來電：“我想對你道一聲祝賀，你的努力改變了這個國家。”俄亥俄州對二人婚姻的承認，只能帶來255美元的社會保障金，但卻足以告慰了在天堂的愛人亞瑟。

愛人死后，他將兩人的戒指熔為一個。“為了在你的死亡證明上，寫下我的名字。”奧貝格費爾堅定表示，“我愿意！”

從死刑到正常化

回眸歷史，同性戀古已有之。柏拉圖力主，“神圣之愛”只存在于男人之間，只有男子之間的愛情才是情感的真正貴族與騎士形式。

不過基督教的興起使得同性戀成為社會公認的罪惡。公元四世紀，君士坦丁大帝確立基督教國教地位。處罰同性戀的法律相繼出臺。公元538年，東羅馬帝國皇帝査士丁尼，痛斥同性戀不啻罪惡淵藪，首次頒布同性戀者死刑律令。死刑隨之成了處罰同性戀的常態，甚至直到1861年，英國才廢除同性戀死刑法律，改為十年以上有期徒刑乃至無期徒刑。

對于同性戀成因，學界聚訟紛紜。先天說強調同性戀是先天的、不可扭轉的性取向，原因無外乎腦部結構異常、荷爾蒙分泌失調、遺傳等；后天說針鋒相對，力主家庭、習得、環境，才是真正成因。

二十世紀以降，同性戀文化突破傳統禁忌，釋放出不可遏制的生命活力。1955年，美國詩人金斯伯格宣讀詩作《吼叫》，以同性戀文人為主力軍的“頹廢的一代”引領新潮。

縱覽整個二十世紀，對同性戀問題，社會各界態度逐漸松動，西方國家相關政策日漸開明，呈現出除罪化、除病化、合法化演進軌跡。

1941年，瑞士新《刑法》取消對同性戀行為的懲罰。三年后，瑞典同性戀非刑事化。二十余年后，英國皇家沃爾芬登委員會推出《關于同性戀罪錯和賣淫問題的報告》，強調成人之間合意性行為不宜入罪。牛津大學法哲學家哈特大力支持，與保守派法官德弗林勛爵展開激辯。1967年，英國議會將同性戀非罪化。加拿大與聯邦德國也予以效仿。

1948年，《金賽性學報告》透露，全美“10%的男子一生中維持過至少三年的同性戀關系，37%的男子曾經與同性發生過性行為”。媒體也披露上萬德國同性戀者，因《刑法》175條同性戀犯罪條款，在納粹集中營中，遭遇肉體消滅。世人震驚之余，開始反思同性戀者不堪處境。

1954年，美國心理學會年會破天荒發表同性戀正常性研究，同性戀非病理化呼吁首次受到正視。有識之士長期努力下，1973年美國精神病學會，終將同性戀剔除出精神疾病分類，還飽受歧視的同性戀者一個遲來的公道。

石墻暴動催生同性運動

1969年6月27日夜，紐約警察無端搜查同性戀“石墻”酒吧，胡亂逮捕并羞辱同性戀者。

這一次，忍無可忍的同性戀者挺身而出，抗議歧視騷擾。他們高喊口號：“黑手黨和警察滾出酒吧！”“我們要自由！”“我喜歡男孩！”“我是男同性戀，我驕傲！”“同性戀權利！”“我們同志有力量！”

“石墻事件”數天對峙，引爆同性戀維權運動，快速向世界各國傳播。“同性戀解放陣線”成立。一年后，一萬名男女同志在紐約舉行大規模游行，紀念石墻事件，要求獲得平等法律地位與權利。6月27、28日兩天，從此定為同志驕傲日，6月定為同志驕傲月。如今西方各國大城市，年年舉辦盛大游行。

經歷同性戀歷史的分水嶺——“石墻事件”，昔日躲在“柜子”中的同性戀者不再沉默，以全新面貌示人，組織起來，發出聲音，爭取尊嚴與權利。如何利用政治杠桿，進而改變美國民意和法律判例，成為各大同性戀組織的頭等大事。

誰在推動美國的同性婚姻

美國最大的LGBT游說人權戰線，自稱“為提升男女同性戀社群的社會福利，在聯邦、州和地方的層面起草、支持和影響立法與政策”。擁有150萬名成員的人權戰線，迫使各政黨候選人就同性戀議題做出表態。2008年大選，人權戰線耗資700萬美元。2012年，人權戰線籌集2000萬美元支持奧巴馬連任。

說到奧巴馬，就不能不講這位總統背后的同性戀勢力。1996年奧巴馬就表示：“我贊成同性婚姻合法化，而且會與一切反對行為做出抗爭。”2004年奧巴馬競選參議員，同性戀者政治獻金超過50萬美元。2012年5月，奧巴馬成為美國歷史上第一位公開認同同性婚姻的總統，就在其發表力挺同性婚姻的言論90分鐘后，其競選團隊立刻收到100萬美元的政治捐款，全部來自同性戀群體。

第二天，奧巴馬出席好萊塢明星喬治·克魯尼為其舉辦的籌款晚會。奧巴馬稱支持同性戀婚姻是美國精神的延伸，“難道我們不是一個包容每個人，給每個人機會，平等對待每個人的國家嗎？”這一晚，奧巴馬又籌集1500萬美元，創下美國政治史上單場籌款會籌集金額的最高紀錄。

投桃報李，奧巴馬任命兩位女性大法官索托馬約爾和卡根，進入美國最高法院。此舉，也為2015年高院最終投票結果奠定了堅實基礎。

《大西洋月刊》報道，同性戀組織詳細研究美國各地的選舉地圖，瞄準一批政治地盤不甚穩固的反同性戀政客，組織全國的同性戀財力，向這些政客的對手大量捐款。2006年中期選舉，美國同性戀社團成功將50名保守派議員拉下馬。

美國支持同性運動的公司和個人，可謂人山人海。Google、蘋果、沃爾瑪、福特……都將大量資金流入同性戀陣營的賬戶。2012年華盛頓州有關同性婚姻合法化的74號提案公投，紐約市長布隆伯格、微軟創始人蓋茨等都站出來力挺同性組織，亞馬遜CEO杰夫貝索斯捐出250萬美元。最終，1200萬美金被籌集用于支持華盛頓州的同性婚姻合法化投票，而同性婚姻的反對者只籌集到100萬美金多一點。

人權戰線直言，律所是最適合同性戀者工作的機構。讓人瞠目結舌的是，美國法律界同性戀者藏龍臥虎，沒有任何一家主要律所反對同性婚姻。最高法院自由派大法官也好，保守派大法官也罷，公開的同性戀法官助理都十分常見。

大法官斯卡利亞寫到，“當今的觀點是法庭的產物，而法庭又是法學界文化的產物，后者基本上接受了所謂的同性戀議程，我指的是一些同性戀活動人士積極推動的議程，目的是消除傳統上與同性戀行為聯系在一起的道德恥辱”。

緊隨其后的是銀行和券商。今年3月，最高法研究同性婚姻合法化問題時，影響力非凡的華爾街銀行人士，共同向法庭提交了一份支持同性婚姻的陳述。它們包括美國國際集團、美國銀行、黑石、瑞士信貸、德意志銀行、高盛、摩根大通、瑞銀和富國銀行……

城市學者佛羅里達在名著《創意階層的崛起：關于一個新階層和城市的未來》中，發現“在一定程度上，同性戀人群代表著我們這個社會關于多樣性的‘最后一塊領域，既然能夠接納同性戀者，因此同性戀聚居區對其他各類人群也持比較開放的態度……對同性戀人群的開放程度就成為衡量人力資本低準入門檻的良好指標；而人力資本的低準入對于激勵創意和高科技增長的重要作用是毋庸置疑的”。

同性戀者儼然“創意時代的金絲雀”——正像在工業時代煤礦中的金絲雀是衡量礦下是否安全的標志一樣，同性戀人群成為創意時代某地對創意人群是否具備吸引力的標志。無怪乎，硅谷科技巨頭一邊倒支持同性戀維權，根本動力是硅谷崇尚開放、包容、多元和個性自由的時代精神，“能者至上”。

對了，千萬別忘了顛倒眾生的好萊塢，同志多多的娛樂圈，向來力挺同性婚姻。最高法院判決后，萊昂納多·迪卡普里奧、Lady Gaga、阿弗萊克等眾多明星，紛紛通過推特“聲援”，對同性婚姻合法化表達自己的一份支持。

同性婚姻橫空出世

1971年，美國明尼蘇達州兩名男子，要求登記結婚遭拒，訴諸法院；隨后又有多起同志結婚訴訟，盡管都以敗訴收場，但同性婚姻，已成不容回避的棘手課題。

保守派痛心疾首，嚴斥此舉有害于社會，無助于人類繁衍，違背宗教教義，危害子女利益、嚴重沖擊數千年婚姻傳統，是可忍，孰不可忍？

美國前總統布什感慨：“婚姻不能與其文化、宗教和自然根源割裂，應當修憲將婚姻定義并維護為男女之間作為丈夫和妻子的結合。歷經兩個多世紀美國法律保護和人類的千年體驗后，一些法官和地方當局現在擅自要修改文明的最根本制度。他們的行動給一個需要澄清的問題制造了混亂。”基督教、天主教、伊斯蘭教罕見聯手號召信徒，堅決抵制同性婚姻。

同性婚姻支持者，針鋒相對指出：婚姻向同性戀者開放。體現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精神和政教分離原則；有利于建立穩定單一的伴侶關系，減少艾滋病等性病傳播。促進社會和諧；改變社會對同性戀的污名化、妖魔化，幫助同性戀者走出歧視陰影，重拾自信。如果繁衍子女果真是婚姻唯一目標，為何法律不禁止喪失生育能力的男女結婚？

對于傳統男女婚姻觀念，學者格斯曼反駁：“如果今天的婚姻跟兩千年前一模一樣的話，你可能會娶一個你沒有見過的12歲的小女孩，把妻子當成財產隨意處置，離婚也是絕對不可能的事。”婚姻從身份演變為契約，體現個人意愿，正是歷史的巨大進步。

針對同性伴侶肯定影響子女性取向的反對意見，多數科學研究表明，同性戀家庭中成長的子女，與異性戀家庭中成長的子女別無二致。“如果子女的性取向是由模仿父母而來，異性戀的父母怎么會生育出同性戀的子女？”

民意如流水，西方民眾對同性婚姻支持度，近來發生戲劇性大逆轉。CNN最新調查顯示，美國民眾支持同性婚姻合法化的比例，從2007年的40%上升為目前的61%。越是年輕人，支持度就越高。

“現在是法庭承認這種做法存在歧視的時候了！”《時代》周刊稱，最高法院審理同性戀婚姻案意味著社會的進步，標志同性戀者的勝利。它形象地比喻，水壩上出現一道裂縫，總有一天大壩會“潰堤”。

順了姑情逆嫂意，最高法院左右為難。保守派大法官阿利托搖頭：“同性婚姻比手機或互聯網還新。我們沒有能力看到未來。”

法院外面，支持者反對者各舉標語。一邊是“婚姻一男一女天經地義”、“民事結合，YES；婚姻，NO”；另一邊，針尖對麥芒：“我們不是二等公民，我們不要二等婚姻！”“我們要平權，現在就要。”

有一半華裔血統的斯圖阿特說：“60多年前，我的華裔母親不能嫁給我的德國裔父親，歷史在改變。我相信接受同性婚姻的那一天不遠了。”

2015年，堪稱同性婚姻驚喜年。先是愛爾蘭全民公決，成功通過同性婚姻合法化；6月，墨西哥最高法院判決，同性婚姻合法化。如今，美國最高法院再下一城，全球21國擁抱同性婚姻。

LGBT

LGBT是女同性戀者（Lesbians）、男同性戀者（Gays）、雙性戀者（Bisexuals）與跨性別者（Transgender）的英文首字母縮略字。1990年代，由于“同性戀社群”一詞無法完整體現相關群體，“LGBT”一詞便應運而生、并逐漸普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