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街上的火龍果小姐

陳醉

圍子推薦：她的文章就像她的名字，如春日清晨的一陣柔軟的風般讓人沉醉。晚安谷雨街，晚安姑娘。念給自己聽吧，如果沒有別的什么人。

精彩搶先：青春像一場大雨，即使渾身濕透，卻仍想再淋一遍。那些對一副好看的眉眼念念不忘的日子，那些把整顆心都掏出來，捧到對方手上還覺不夠的日子，那些愛而不得暗自哭泣的時刻，都是青春最飽滿真實的模樣啊。

小詩家在谷雨街開了一間水果店，不大的門面里，擺滿了色澤鮮亮汁水飽滿的各色水果，加上價格實惠老板和氣的緣故，附近居民區的住戶們都愛來這里逛逛，再拎著沉甸甸的袋子回家去。

17歲的小詩在五站路外的學校讀高二，每天出門去上學前，爸爸都會挑個芒果或是香蕉塞進她書包的側袋，囑咐她別忘了補充維C。忘了是開學后的第20天還是第21天，店里多了一個常客——身形高瘦的男生總會買上兩只火龍果，外加兩杯酸奶，原本在做作業的小詩放下課本，稱重找錢后再埋下頭繼續看書。她看著男生分明的骨節、英氣的劍眉，心里就像是炸開了無數水花，讓原本平如鏡面的心思泛起層層漣漪。因為羞于問名字，所以就自作主張地給他取了一個奇怪的名字，叫蔥。

蔥有異于同齡人的成熟和整潔，袖口那股沁人心脾的淡淡香氣，總若有若無地縈繞在她鼻尖。情竇初開的少女，總想著公主王子的橋段，也時常會為臉頰上的小雀斑和腰間薄薄一層的贅肉而不安，覺得這樣子的不完美，是配不上那樣好看且俊朗的一個人。于是她在記下“等我瘦到99斤，一定跟你告白”的愿望后，就開始拒絕爸爸每天給補充的維C，一日三餐也壓縮成兩餐，每天搭公交去學校也改成走路。大概，也只有這個年紀的女孩，才有如此強的決心和驚人的執行力。

爸爸驚奇于小詩的種種變化，但是從沒正面問過什么，偶爾見她臺燈亮到很晚的夜里，會壓低聲音說早點休息。盡管還隔著一道門，小詩已緊張地把寫了一半的日記慌慌張張地藏進懷里，像是生怕被任何人看到一分。

高二的課程對小詩來說不算吃力，功課在學校里也早早做完，所以她一放學立即飛奔回家，攤開第二天要學的書本，等著蔥來光顧，然后假裝無意地看他幾眼，把美好的模樣一筆一劃地刻進心里。

那個暴雨突至的傍晚，是蔥第一次主動和小詩說話。

“嗨，能借我把傘嗎，我明天就來還你。”

好看的酒窩掛在嘴角上方，眼神純澈得像一汪清潭，即使是最普通的發型，因了這副迷人的面龐和清爽的氣息，而多了幾分魅力。

滿臉通紅的小詩立即點頭，說好的好的，便跑去臥室里拿出最喜歡的黑白格子傘遞到蔥的手中，一臉風平浪靜地問：“能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嗎，這樣可以跟我爸爸提前打聲招呼，你隨時來還傘，不用等到六點半。”

話音落地，小詩就覺得后悔，因為她過分熱情的回答里，暴露出她已經關注這個人太久，甚至連那些旁人會忽略的細枝末節都掌握得那么清晰。

男生禮貌地笑了笑答：“李晨霧，謝謝你呀小姑娘。”

晨霧晨霧，清晨綠草尖上的薄霧，該是怎樣美好清透的感覺呀。小詩在心中重復這個名字，忍不住輕輕喊了一聲。隨即又趕忙轉身，生怕被看穿心底的歡喜，整個世界安靜下來，仿佛茫茫天地間，能收進眼底的只有面前的男生。

翌日，小詩從早到晚都無心聽課，一下課就拔腿往家跑，在收銀臺邊看到牛皮紙袋，打開來里面是折得整齊的雨傘，還有一張印有黑夜星空的明信片。素白的橫線條上，落拓大氣的筆跡寫著——要哭要笑，要痛要愛。落款是李晨霧，邊上還花了一只可愛的小鹿。

興奮不已的小詩大笑起來，聞聲張望的爸爸看著女兒激動的樣子，心中也猜到了七八分，遂假裝風輕云淡地問：“丫頭，誰給你寫的情書嗎？”

小詩連忙否認，說是一個失聯很久的舊友寄來的尋常問候，并沒有什么特殊的地方。為了不讓爸爸再接著問下去，她趕緊上樓跑進房間，找出信封把明信片放進去，再小心放進抽屜的最底層。

她從沒談過戀愛，不知道心中住了一個人是什么滋味，也不知道怎樣的男友才算佳伴，亦不知道怎樣去小心維護一段剛萌芽的感情。現在她滿腦子里，都只有一個念頭——必須要在冬天來臨之前，向李晨霧表白心跡，這樣就可以一起頂著大雪跨年了。

是期盼見到的人渴望靠近的人夢想著并肩的人，所以少女開始動起了心思，每天都打扮得清爽美麗，只為讓愛慕的人能將視線多停留一刻。

可奇怪的是，接下來的一星期都沒看到男生的身影出現在水果店里，因為沒有彼此的聯絡方式，所以也無從打聽。茶飯不思的小詩迅速瘦出尖下巴，她撐著腦袋，翹首以盼地盯著店外的街道和過往行人，很多個瞬間里都幻想著李晨霧可以一步躍到跟前，拍一下她的肩膀，兩個人就伴著滿屋子的水果香聊上一會兒。

魂不守舍的小詩又把那張明信片拿出來，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恨不能從那兩行字里硬生生看出一串號碼出來。可令人失望的是，除了那行要哭要笑要痛要愛之外，別無其他。

命運的玄機，令人猜不透想不通，就在小詩賭氣決定把這個男生關在記憶的門外，再也不要想他不要等他時，沒想到李晨霧竟然又再度出現了，并且是頂著雞窩頭和滿臉的胡茬。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和往昔大相徑庭，不知所措的小詩想開口詢問，但是覺得沒有資格去打聽別人的私事，她幾次張口幾次噤聲，最后還是按捺不住問了句：“好些天沒見你了，去哪了，怎么看起來心情不太好的樣子？”

李晨霧手中的袋子里只有一個火龍果，酸奶也只拿了一盒，結賬時頭也沒抬地說：“我女朋友去加拿大留學了，前兩天去送她到上海轉機了，我們分開了，她提的。”

這段話信息量太大，目瞪口呆的小詩足足愣了兩分鐘后才反應過來，竟然接了句，“你有女朋友了？你又分手了？”

李晨霧點點頭，一副小動物受傷的表情問：“你有空嗎，可以陪我去散散步嗎？”

之前想了無數次的場景，一下子唾手可得，小詩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想都沒想就說好，跟著李晨霧沿著銀杏葉滿地的街慢慢向前走。

從男生斷斷續續的描述里得知，他和喜歡的女生都是附近H大外語系的學生，在一起近兩年，曾經一起構想過未來和以后，甚至連理想中的家的草圖都畫出來貼在了床頭。之前女生說喜歡火龍果和酸奶，于是他每天出來買，風雨無阻，可這樣的細水長流終究敵不過大好前程，為了有個更棒的將來，女生輕輕巧巧就說分開，親手中斷了這份維持了500多個日夜的感情。

“失戀事小，我最近也很不幸，喜歡的人有了心上人，我連愛意都沒表達出去呢！”既是為了安慰身邊的李晨霧，也是自嘲，小詩說出這句話，眼里有淚在即。

“你還小，往后肯定還能碰到喜歡的人，別擔心。”李晨霧掰開鮮嫩的火龍果，分了一半在小詩的手中，還一副過來人的口吻安慰她。

“誰知道呢，畢竟偉大的是生活，能和哪些人錯肩也不是我們能控制的事對吧？”

聽著小詩的感慨，李晨霧笑得前仰后合，吐槽她小小年紀，怎么會有這樣的結論。

爾后兩個人沒再說話，共享了一副耳機，從《七里香》聽到《明明就》，天色漸暗寒氣四起，他們瑟縮著起身，一左一右的原路返回。

小詩當晚撕掉了那頁記著“瘦到99斤就去告白”愿望的日記，去他的美女不過百，去他的一見楊過誤終身，她揉揉酸脹的眼睛，想哭又想笑，覺得自己的17歲像做了一場夢，心情像從過山車的最高點一路俯沖下來，巨大的落差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那也是她第一次體會到失戀的滋味，酸甜各半，但從始至終，她都沒后悔遇見李晨霧，畢竟苦難重重的生活里，能有一個人笑一笑就傾城的美好也彌足珍貴。

她這樣想著，便小跑下樓，剝開一個火龍果，一邊流淚一邊吃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