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演出的部分視頻傳上網絡之后,“五十六朵花少女偶像組合”一夜成名。視頻里56名妙齡少女穿白色馬球衫、黑色短裙,且歌且舞身姿曼妙,清一色馬尾辮在腦后跳躍:“赤橙黃綠青藍紫,誰持彩練當空舞;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中國中國我愛你,中華民族延綿長;大地常開英雄花,中國中國最堅強……”
兩句歌詞就從毛澤東唱到岑參,這是陳光的作品,歌名《中國夢最美麗》。少女們整齊地變換著陣型,動作劃一,樂段之間她們齊聲呼喊“嘿、哈”的號子和“中國夢,最美麗”,嗓音清脆,甚有氣勢。
2015年6月28日,這場演出在北京市昌平區溫都水城會議中心舉行,全名“CCTV五十六朵花中國夢最美麗系列文藝演出”。次日新華網的報道中,“五十六朵花”被稱為世界上人數最多的流行演唱組合,冠以“全球第一組合”名號。此前,由吉尼斯世界紀錄在2010年認定的“世界第一人數最多的流行組合”,歸屬日本偶像組合AKB48及其制作人秋元康,認定人數是當時的在役成員48人。
互聯網上的注意力集中在少女陣容與主旋律歌曲的結合,“五十六朵花”迅速得到另外一個稱號——社會主義天團。
“人太多了,容易臉盲” 五個穿舞鞋的女孩在一間練功房里對鏡扶桿,進行踢腿、下腰一類的基本訓練。練功房不大,最多容納十余人同時練習。所在小樓的樓頂上架著“北京電影學院”大字招牌,這是北京電影學院繼續教育學院職業教育教學部,離“五十六朵花”舉辦演出的溫都水城會議中心,不過六七百米。
這五朵花是“五十六朵花”組合的核心成員,包括隊長、領唱、1997年出生的戴沁儀和副隊長、領舞、1996年出生的廣西壯族姑娘譚芯。她們已與五十六朵花文工團所屬的北京詮聲文化有限公司簽約。
這個新晉的“全球第一組合”目前簽約的成員只有十人,文工團總編導劉彥希告訴記者,共有五十余成員每日在團訓練,但多數人身份是“臨時練習生”,不對媒體公開。
花兒還沒有真正湊齊五十六朵,6月28日舞臺上的“五十六朵花”嚴格說來只是一個概念演示。即便是已經簽約的成員,未來仍將經歷不斷的考核與選拔,組合真正確定時她們是否還在,沒人知道。劉彥希負責征募演出的成員,來源是解放軍藝術學院、中央民族大學等高校及其附中,她甚至還去了新疆、內蒙古、廣西等省份的藝術學院現場選募。
選人的標準掌握在劉彥希一個人手里。
“第一輪不會因為臉刷人,我們不消費顏值。”她告訴記者,“我們也要美,但不以大眼睛、高鼻子或者多么有曲線的身材為美;我也不覺得齙牙、小眼睛、塌鼻子就是丑的。我們以風采為美?!?/p>
劉彥希又很明確地數出幾個“絕對不要”:“一出來很性感,絕對不要;一出來很嫵媚,絕對不要;一出來黃頭發,不染回來絕對不要;一出來社會氣,絕對不要?!?/p>
56個人的歌舞演出,觀眾即使是想要消費顏值,也不那么容易。整體動作和陣型變化是節目的視覺要點,影像傳播也總是以全景為主,偶有特寫都是一閃而過。劉彥希曾要求成員寫工作報告,總結集體表演的優劣勢,一個成員寫:“我們人太多了,容易臉盲?!?/p>
人海戰術 大約從2015年7月8日開始,五十六朵花文工團的官方網站就無法訪問了。大量來訪很快用光了這個網站租用的服務器流量。演出視頻上網后帶來的高度關注,不在他們的計劃之內。
當初“五十六朵花”只是一個民族文藝演出的方案?!?012年,一位自治區的前領導,聽取了音樂人陳光等人做的這個方案,認為想法很好,另指出五十六朵花可以成為一個品牌加以光大。”劉彥希告訴記者。
因為工作關系,陳光經常出入北京百花錄音棚。就這一兩年,他見過在那里錄制的“中國夢”題材原創歌曲,少說有幾十首,民族的、美聲的,“但是你聽說過幾首?主旋律缺乏創新,跟市場脫節?!?/p>
這些歌曲去了哪里?“電視里也許能放一放,小的場合演一演;”陳光說,“可能他們自己定為高雅藝術,可能出現在中央級歌舞團的節目單里,成為一小部分人的精神食糧。老百姓真聽不懂?!?/p>
陳光拿出了自己的主旋律創新——人多。
人海戰術的表演方式,他說自己在1990年代就考慮過,但當時的市場不能支持:這么多人怎么養,怎么演?2010年之后,他感覺也許時機成熟了:“GDP這么快超過了日本。以前還覺得超過美國可能這輩子也看不到,現在一看真不一定……”
向主管部門備案時,“五十六朵花”是民營文化藝術團體,在包裝上,陳光用了“文工團”這個名稱。“我們不是純市場化的團,”他說,“我們堅持主旋律,起一定引導、樹立文藝方向的作用。但我們接地氣,必須取得市場成功,為什么愛國主義就不能在市場成功呢?我們想,要做成廣場舞那樣,讓大家知道這些愛國歌曲的存在。”
“寧夏花”“沂蒙之花” 也許還有“?;ā?溫都水城會議中心向東500米,平西王府古玩市場三樓,一家餐廳在大堂邊辟出一片茶藝區。玻璃隔檔上貼有“中戰環球”大字和“五十六朵花”演出海報,茶藝區墻上掛著“五十六朵花”的宣傳橫幅。墻的另一邊,就是花朵們的宿舍。
“五十六朵花”第一次公開露面其實是2015年5月28日,在釣魚臺國賓館,電商網站“中戰環球”的發布會。電商網站輾轉隸屬于中國戰略與管理研究會(簡稱中戰會),“而我們也是中戰會的工宣單位,但后來有具體原因,我們不再提這層關系”,當記者問起“中戰環球”怎樣知道“五十六朵花”時,陳光只能模糊其詞地解釋。
那次花朵們表演了十幾人的歌舞《中華少女》,“五十六朵花女子國樂坊”演奏了《映山紅》。此次演出之后,劉彥希升任五十六朵花文工團總編導,在一個月時間里招募人員、訓練排練,完成了6月28日文藝演出上的節目。7月9日晚,團長陳光在成員15人的工作微信群里宣布,劉彥希升任副團長。
2015年7月10日傍晚,茶藝區中間,四張桌子拼在一起,五朵花坐一邊,劉彥希坐對面,沒有任何底稿,開始了這天的文化思想課。她提出三個主題:文化、祖國、“五十六朵花”存在的意義。課堂一側時有各色人等路過,靠墻的一排茶座,也有人坐下喝水吸煙,小聲交談。這些都沒有影響花朵們上課。
這樣的思想課也一直由劉彥希主持。她拋出一個個問題,聽“學生”的答案,贊許其中一些答案,引導那些不那么準確的答案。
“文化是什么?”“明星是文化么?——是文化的載體,明星擔負傳播文化的任務?!?/p>
“流行文化是什么?主流文化是什么?五十六朵花是主流還是流行?——現在是主流,可能成為流行?!?/p>
“主旋律為什么不能感染他人?——技術技巧問題。載體是最重要的。”
在陳光的規劃中,2016年初,真正成型的“五十六朵花”,每一朵都將承載豐富的內涵。她或者代表一個省份,比如“寧夏花”,或者代表某個革命老區,比如“沂蒙之花”;也許還有“校花”。在不同的時節,還可以有單獨命名的花兒——冬奧會申辦下來了可以命名“冬奧之花”,如果再次發射月球探測器可以命名“嫦娥之花”。
陳光告訴記者,2012年籌備“五十六朵花”的時候,他甚至通過熟識的臺灣音樂人,在海峽那邊物色了一些可能的成員。想到這個團隊將要唱出的歌詞內容,不得不讓人為這朵構想之中的臺灣花兒捏一把汗?!按_實還是要慎重,”陳光說,“還要跟相關領導部門具體商議?!?/p>
摘自《南方周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