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明旭



和5月溫潤的空氣一同作別紐約的,還有史上最大批的東方書業來客。
500余名參展者、上百場活動、近萬種好書,這場中國文化的盛宴雖已“散席”,但它的魅力為這座城市帶來的沖擊與震撼仍在持續發酵。
盡管已多次在大型國際書展中以主賓國身份亮相,但此次與BEA的惜別多少帶著點不一樣的意味——告別美國的同時,中國出版的“走出去”之路也基本與“主賓國模式”說了再見。從莫斯科、首爾、法蘭克福、倫敦到今年的美國書展,在政府的主導下,中國出版業在過去的八年間充分利用參加大型國際書展的契機,讓中華文化得以在世界舞臺上登臺亮相。
事實上,包括主賓國模式在內,過去十余年間,中國出版業從未停止“走出去”的步伐。從最初的“借船出海”——版權走出去,“造船出海”——品牌走出去,到如今的“買船出海”——資本走出去,中國的出版機構“摸著石頭過河”,已經逐步探索出一條自己的“走出去”之路。如今站在新的起點上,中國出版業是否已經做好準備再次踏上征程?告別主賓國身份后,哪種模式又將成為帶動這艘戰艦遠航的那張風帆?
那些年與主賓國結的緣
細數中國出版業近些年與國際書展結下的緣分,長長的一串地名見證了中國出版界的努力。
時間回到2004年,彼時,恰逢中國出版業“走出去”戰略實施之初,圖書版權貿易呈現一邊倒的態勢,被業內人士戲稱為“版貿剪刀差”。
形勢確實不容樂觀。2002年,我國圖書版權輸出數量是1317種,對美、加、英、法、德、俄幾個發達國家版權輸出數量只有可憐的18種,而同期引進的圖書版權數量則以萬計。2003年,輸出引進比達到最大逆差1:15。在實物出口方面,由于產品缺乏競爭力,海外重量級圖書館和科研單位采購量不大,普通讀者難覓中國圖書的身影。
在這樣的背景下,作為中法兩國領導人親自倡導的“中法文化年”的重要活動之一,中國作為主賓國參加了2004年3月在巴黎召開的第24屆法國圖書沙龍。阿來、陳建功、方方、潘琦等30多位作家組成的中國作家代表團赴法與法國作家、讀者進行座談交流,并舉辦簽售活動。同時,60家中方出版社還與法國出版商協會旗下60家大型出版社進行了專項合作交流,收獲頗豐,也為中國出版的“主賓國模式”開了個好頭。
接著,嘗到了“甜頭”的出版人們愈戰愈勇。近年來,相繼在俄羅斯莫斯科、匈牙利布達佩斯、韓國首爾、德國法蘭克福、希臘薩洛尼卡、埃及開羅、英國倫敦、土耳其伊斯坦布爾、塞爾維亞貝爾格萊德、斯里蘭卡科倫坡、白俄羅斯明斯克等多個國家及地區成功舉辦書展主賓國活動。
2009年法蘭克福國際書展是近年來中國書業對外交流的一個高峰。612場文化活動、2417項版貿合作,中國出版業在有著“書業奧林匹克”之稱的法蘭克福書展上向世界展示了一個越來越開放、越來越自信的中國,成為實施中國文化“走出去”戰略的一次重要突破。
2012年的倫敦書展主賓國活動上,中國軍團取得了版貿方面的最大豐收:僅書展現場便實現輸出版權1859項,引進版權1411項。
“這些主賓國活動,不僅成為展示中國國際形象、加快推動中國文化走出去的重要途徑,而且表明中國正以越來越開放的姿態全面融入國際社會。”曾多次參加主賓國活動策劃并參與活動的國家新聞出版廣電總局進口管理司巡視員陳英明說,主賓國活動是推介中國文化的很好抓手,是一個集中展示中國文化的良好契機,更是當下做好文化交流的一個值得重視的平臺。通過主賓國活動,既能集中展示中國出版取得的成就,又能全方位介紹當下中國的文化狀況,對擴大中國文化影響力、促進中外文化交流合作有著重要意義。
作別BEA后,主賓國模式也隨之告一段落了。回過頭來看,中國出版業是否在一些方面有可以提升的空間?
在接受《出版人》雜志采訪時,有一個問題被業界人士多次提及。“從實踐來看,除了現場舉辦活動外,在輸出品種的準備方面,可以更加充分一些。” 中國少年兒童新聞出版總社社長李學謙指出,“對于具體的產品,應該準備有英文樣書和樣章,便于外國出版人了解,目前的主賓國活動中,還是可以見到不少純中文圖書的展示,這在一定程度上成為了外方了解中國文化的‘絆腳石。”
“不論是不是以主賓國身份參展,對于有推廣價值的圖書,都應提前準備英文目錄及樣章。”中國建筑工業出版社社長沈元勤對李學謙的看法表示贊同,“在日常的工作中,出版社也應建立起一套適于輸出的常備書目,并在發展經常性的合作渠道方面做更加充分的準備。”
而在中國教育出版傳媒集團黨委書記、總經理李朋義看來,中國展團在國際書展上的表現還有更多值得提升的空間。比如,我們在組織活動時,容易在“場次多”和“熱鬧”方面使更大的勁,這有自娛自樂之嫌,卻忽略了實效性。李朋義指出,我們不應以中國人習慣的方式和方法去做國際推廣和國際會議,而是應該充分適應國際化的發展需要。他舉例說:“包括培生、愛思唯爾等在內的國際一流出版公司在書展上的展位面積普遍都不小,但他們往往都在除展架外的可利用空間里擺放盡可能多的會談桌,以方便商務洽談與合作,很少看到他們舉辦首發式等活動。辦活動并不是我們的終極目的,中國展團應在實效方面下更大功夫。”
跟版貿“剪刀差”說拜拜
除主賓國模式外,從政策推動到摸索實踐,從版權貿易到資本輸出,中國出版業從政府到企業,在過去十余年間為“走出去”付出了巨大努力,取得的成效也有目共睹:版貿逆差不斷縮小,出版物實物出口穩步增長,印刷加工服務出口順差明顯,走出去渠道不斷拓展,外向型人才隊伍日漸壯大……世界因此更好地認識了中國。
“十年前,談論最多的不是‘走出去,而是版權貿易。”中國出版集團副總裁劉伯根回憶當年的情況時說道。“為了實現版權輸出,我們甚至把版貿洽談會安排在船上,中外出版商泡在一起幾天幾夜。”在實施“走出去”戰略之初,有的出版社不得不通過這種類似“綁架”的方式努力推銷自己的產品。
曾經的“笑談”如今已成過眼云煙,出版企業在過去十余年間摸索出了一條屬于自己的路。從曾經的“一股腦兒”主打中國傳統文化,到今天摸準國際市場脈搏準備合適產品;從爭相與國際知名出版傳媒集團簽訂“框架合作”,到今天更加細致和精準的資本及業務合作,中國出版“走出去”日趨理性,運作日趨成熟。
在這次美國書展上,上海交通大學出版社參展的“大飛機出版工程”三種精品學術專著的英文版,便是其與英國愛思唯爾出版集團共同策劃、合作出版的該系列第一批成果。上海交通大學出版社副社長李廣良介紹說,2012年,上海交大社與愛思唯爾正式簽署協議,一次性輸出“大飛機出版工程”五種學術專著的英文版版權,但這并不是單向輸出,而是以項目合作的形式進行。
像上海交大社這樣進行國際出版合作的出版社近年來逐漸增多。如外研社和麥克米倫公司的合作范圍已經拓展到高等英語教材、科學出版和對外漢語出版等多個領域,成為全面的戰略合作伙伴關系;北京大學出版社與荷蘭布里爾出版社建立了長期戰略合作伙伴關系;鳳凰出版傳媒集團與美國麥格勞希爾教育集團結成合作伙伴;安徽出版集團與英國培生教育出版集團也達成戰略合作協議……
基于共同的利益,中外出版商優勢互補,建立起戰略合作關系,這對于推動中國出版走出去起到了異常重要的作用。逐漸從依靠引進選題過渡到“實力聯姻”,共同策劃選題、共同擁有版權、共同推廣銷售。這樣的國際合作,促使中國出版不僅“走出去”,更加“走進去”,真正在國外落地生根、開花結果。
買船出海,開啟未來新征程
“上市融資、整合并購是中國出版業未來一個階段的重要發展主題,中外出版企業資本層面的合作已成為一個重要發展趨勢。”在李朋義眼中,中外出版在資本層面的合作是一種更緊密的國際合作模式。
從最初的“造船出海”到如今的“買船出海”,中國出版企業開始嘗試用更大的力度參與國際競爭。
追溯中國出版社在海外設立分社的最早記錄,1990年由科學出版社在美國紐約設立的分公司(Science Press New York, Ltd.)是為“開山鼻祖”。接下來,出版企業海外機構便如雨后春筍般涌現。2002年,中國外文局(現中國國際出版集團)收購美國的中國書刊社,并成立長河出版社(Long River Press);2002年6月,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在紐約成立了北美分社;2007年4月,中國青年出版社倫敦分社成立;2007年9月,中國出版集團的中國出版(巴黎)有限公司掛牌;2007年10月,中國出版集團在澳大利亞新南威爾士州注冊成立中國出版(悉尼)有限公司;2008年7月,人民衛生出版社美國有限責任公司宣告成立,同時該社還收購加拿大BC戴克出版公司全部醫學圖書資產;而去年鳳凰出版傳媒集團以8500萬美元收購美國最大兒童有聲書出版公司PIL無疑將這一趨勢帶上了全新的高度。
可以看到,包括中國出版集團、中國國際出版集團、中南出版傳媒集團、鳳凰出版傳媒集團、科學出版社、人民衛生出版社、中國青年出版社、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等多家國內出版單位已在海外“安營扎寨”。
面向海外的資本輸出,成為業界人士們一致看好的未來“走出去”之路。“如今,‘走出去工作已經從過去的政府組織逐漸演變為企業自覺,市場主體在走出去方面作用越來越大,而資本輸出作為企業走出去的重要方式和渠道,產生了非常重要的影響。”李學謙指出。
“通過國際書展建立影響至關重要,但這是暫時的。若要建立常態的影響力,則必須需要海外分支機構的協助,不管是實體書店抑或電商渠道,只有這樣我們的作品才能真正進入海外主流市場。”沈元勤如是說道。
李朋義也指出,要真正走向國際,就要扎扎實實地把已經建立起來的分支機構辦好。盡管目前已經有不少成功案例,“但建起來容易,辦好很難。這就需要正確的國際化戰略和人才選擇,特別是國際出版資源的配備。只有經營模式真正實現了國際化,海外機構的作用才能更好地發揮出來。”他指出。
“之前十余年的嘗試讓我們意識到,真正的國際化不是增加多少版權銷售,而應是加大國際兼并聯合的步伐,實現本土化。”李朋義介紹道,培生集團在全球50多個國家有分公司;愛思唯爾集團的總裁為更好地協調全球業務,一年有200多天在飛機上。“主賓國的成功舉辦只是萬里長征走完了第一步,接下來中國的大型出版集團公司要在這方面下更多功夫,以后的路程會更長,更艱苦。”
對于海外并購的戰略,絕大部分出版人達成了共識,但包括成本、財務及法律方面的諸多問題仍在一定程度上制約著資本“走出去”的步伐。“對于大部分出版社來說,在海外設立機構或直接兼并海外出版機構所帶來的各方面成本還是偏高,尤其在人力資源配備方面,經常遇到兩難的情況,若請海外本土資深出版人幫忙打理,成本著實不低,但若委派本國人才,卻很難在短時間內融入國際主流文化。”沈元勤的話道出了不少出版機構的心聲。
“目前我們‘造船出海,建立分支機構的效果還不明顯。”對于這一問題,李朋義認為核心問題是國際化手段和人才不足。在他看來,“走出去”未來很重要的著力點之一,就是用國際化的人才來占領國際化的資源。
盡管困難重重,但可以預見的是,隨著越來越多的中國出版企業成功上市,不少資金充沛的企業已經做好了“買船出海”的準備。相信在不久的未來,國際出版舞臺上會看到更多 “中國買家”的身影。
(本期雜志封面圖片和封面報道專題中的圖片均由廖攀拍攝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