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色”之外的紅嫂：土地、女人與戰爭

吳永強

紅嫂，是抗戰中一個響當當的群體，那些普通的農村婦女，釋放出的能量，足以彪炳歷史。當我們拋開既定的認知，進入到她們的內心深處，看到的則是土地、女人和戰爭的無限糾葛。

“通腿兒”的兩個“寡婦”

趙德發有個小說，《通腿兒》，不足一萬字，講述了沂蒙山區的女性悲歌。

狗屎和榔頭從小交好，做了鄰居。狗屎家的動員丈夫參軍，二十天后丈夫死于戰場。受身體欲望驅使，改嫁的念頭幾經出現，最終作罷，守節成了對自己的救贖。另一個女人榔頭家的，丈夫同樣參軍，在南下干部離婚大潮中將其拋棄。最終，兩個女人“通腿兒”作伴，建立了一個新型的“家”。榔頭家的兒子抗戰成了她們活著的動力，可是，抗戰卻淹死了。

兒子死后，榔頭家的沖著無邊的黑暗喊：“抗戰，你投胎甭到別處投了，就投你小娘（榔頭新娶的革命媳婦）的吧！你小娘把你養大了，你再來看看俺！記住，你爹大名叫陳全福，在上海，聽人說要一直往南走……”

小說的結尾，老年的榔頭帶著上海的兒子回村探親，兩個老婦正躺在床上通腿兒，“瞅見老的，她們沒說話。瞅見小的，卻一齊坐起身叫道：‘抗戰?？箲?。邊叫邊伸臂欲摟。臂間的乳裸然，癟然。”

這是我的視野之內，關于土地和抗戰最好的短篇小說。兩個女人凄涼的一生，在“通腿兒”這一沂蒙山區舊時特有的習俗中展現出來。

我們提到紅嫂，大都想起用乳汁救治傷員的明德英、沂蒙母親王換于，其實，這個群體還有很多，比如被日本鬼子懸賞三十塊銀元買人頭的侍振玉、扮成乞丐進入鬼子炮樓探聽情報的孫玉蘭、為照顧公婆讓未婚夫在前線安心作戰而抱著大公雞拜天地的李鳳蘭、為動員參軍毅然作出“誰第一個報名參軍就嫁給誰”的梁懷玉……

小說中，狗屎家的便有著梁懷玉一般的“風范”，她帶頭，第一個要求丈夫參軍。丈夫不去，她就不讓狗屎上身，不給做飯，不說話。第五天，狗屎說：“唉，有老婆跟沒老婆一樣，干脆去當八路吧。”

晚上，狗屎家的殺了雞，打了酒，讓狗屎好好吃了一頓。吃完，女人往床上一躺：“這幾天欠你的，俺都還你。”

正月十三，狗屎參加八路離開村莊，二月初三區上就來人，說他犧牲了，給了狗屎家的一個烈屬證。狗屎第一次參加打仗，還沒放一槍，沒扔一個手榴彈，就叫鬼子一槍打死，尸首埋在了沂水縣。

把愛獻給你，憑什么？

夏日的一個上午，我來到沂南縣馬牧池鄉常山莊村，大山懷抱中古樸的村落，吸引了很多游客前來參觀。山坡上一排排石頭院落，如今是紅嫂革命紀念館，里面講述了明德英、王換于等紅嫂們的故事。

這些昔日普通的農村婦女，去世后聚居在這片靜謐的山坡上。

以下是一組數據：

抗戰期間，沂蒙老區15.5萬余名婦女先后以不同方式掩護了9.4萬余名革命軍人和抗日志士，4.2萬余名婦女參加了救護八路軍傷病員的工作，共救助傷員1.9萬余人。

還有一個故事：

上世紀80年代末，原中央軍委副主席遲浩田曾多次回到沂蒙山區，尋找當年用乳汁和小米粥把他救活的兩位大嫂。鄉村干部給將軍找來好些“紅嫂”，老人們聽完將軍的講述后，個個搖頭否認。一位老大娘說：“大兄弟，像俺們這般年紀的人，誰都做過這樣的事。那是應該的呀，你尋個啥呢？”

兩句話在我眼前縈繞：為什么？憑什么？

她們為什么如此無私地去為一支軍隊奉獻自己？這支軍隊又憑什么俘獲她們的心？在那個年代，土匪已橫行20年，其所到之處，生靈涂炭。很多村莊不得不在村子周圍建起圍子，購置槍炮，以防匪患。另一方面，土地兼并使得大多數農民失去土地，這群最熱愛土地的人，卻成為土地的過客。蓋不起房子，他們居住在當地特有的“團瓢”里，甚至有人干脆住在山洞里。

此時，這支軍隊來了，給予了她們最起碼的尊嚴。他們發起減租減息運動，宣傳男女平等，辦起識字班——至今，在沂蒙山區的很多地方，老人們依舊喊未婚女青年為“識字班”。

山區熱鬧了一些年，后來逐漸歸于平靜。永遠的新娘李鳳蘭，抱著公雞結婚，終于在12年后的1958年得知未見過面的丈夫早在萊蕪戰役便去世。此后她領養了兩個孩子，終生未嫁。王換于救治的“兒子”，42年后才又一次來到這片灑過熱血的土地。有些人在歷次運動中受到沖擊，需要人來作證時，才又一次想起了遠方的那群農民。

而今這片土地再次被人記起，人們重新發現了“紅嫂精神”。以電視劇《沂蒙》的拍攝為契機，常山莊因其古樸的村容被各大影視公司相中，《沂蒙六姐妹》《斗?！贰都t高粱》等等上百部影視作品在此拍攝。村邊，一座規模宏大的影視城已投入使用，并在不斷擴大，城門上的大字，今天還是“高密城”，明天就變成了“臨州城”。我去的那個上午，一部講述抗日名將范筑先的電影正在拍攝，一群身著國軍、八路軍甚至日軍軍服的年輕人，在游客的圍觀中，復原著一段段當年的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