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漏光屋頂的日光

咖啡啡

“我懷里所有溫暖的空氣，變成風也不敢和你相遇，我的心事蒸發成云，再下成雨卻舍不得淋濕你。”在香氣彌漫的午后，我聽到這首歌，想起了藍文培，和那段隱匿的微甜時光。

[你要不要來一杯檸檬水]

人的記憶很奇特，記不清某一件重要的事情發生在什么時候，卻會記得當中的所有細節。

高考前的那一段黑暗歲月，教室是悶熱擁擠的，空氣中是風油精、紅牛、高濃度咖啡混合起來的怪異味道，班長總把卷子揉成一團用力扔在地上，拳頭緊了又松后，撿起來，劉琦琦愛拿風油精與水的混合物往自己臉上狠狠地噴，像在澆灌一棵被烈日曝曬過的植物，只有教室的老式風扇在頭頂吱呀吱呀地扭動著，看起來悠閑極了。

在做完一整套卷子后，我也找劉琦琦借她的“神器”。

“丁丁，你要不要來一杯檸檬水？”少年拍拍我的肩膀，帶著些討好的笑意：“我們在訂外賣，離起送額還差幾塊錢呢。嗯……我的意思是說，風油精對皮膚不好，檸檬美白哦。”

藍文培并不是我們班的，但他的死黨兼鄰居是我們班的班長，所以常來串班。他長得很干凈，頭發短短的愛踢足球，臉上總是帶著笑容，好像天大地大沒什么好煩惱的，或許是這樣高考的惡魔才沒把他擊垮吧。我放下風油精說：“好啊。”

下午去拿外賣的時候，天空烏壓壓的，夏天的雨沒一會兒就噼里啪啦地降臨大地。我趕緊從書包拿出傘，另外幾個男生早就拎著東西一溜煙跑遠，我猶豫了一會兒，傘撐在了我們二人頭頂。

傘外是被雨模糊的風景，傘內我聞到了炸雞的香味，左邊的肩膀被雨淋濕了，右邊觸碰到的卻是另一個人的溫度，不知為何我就覺得耳朵發燙。藍文培有些局促地開口：“來杯檸檬水吧。”吸管戳破杯蓋，清甜的香味彌漫開來，我接過杯身又摸到他指尖上的冰涼雨水，心中仿佛有一顆種子剎那間發芽，綠瑩瑩的讓人無法忽視。

“我……”我一時有些慌亂，視線亂掃間看到遠處的圖書館。“我去一下圖書館。”說著一把將傘塞到他手里，舉手遮住額頭就沖進了雨幕，雨水一下撲在臉上。離開那個傘下世界，心里卻還是有著不明并難以壓抑的喜悅。

我想我是病了。

操場的風和你的長睫毛

父親說：“等你考上浙大，我就給你買筆記本電腦，還有你喜歡的小說。”

母親說：“你不是一直想著背著相機去旅行嗎？等你熬過了這段時間你就可以一個人去旅行。”

明明都是鼓勵的話，我卻覺得像一股柔軟的絲線，在慢慢，慢慢把我捆綁，束緊，直至呼吸不了空氣。

模擬考后我從各個老師口中得知成績——偏科的發揮好了，可擅長的考砸了。好多人考得不如意，但最簡單的題自己發揮失常了，我臉上又悲又喜，心里卻已麻木。

遠處的山像張開的上下頜，一下吞掉了太陽，只余下絢麗光線的依依不舍照耀校園，操場上，蒼老的足球球門駐立在青草間，十來個少年追逐著一個足球。

如果，我是說如果，我沒有散步到操場，沒有看到藍文培張揚的衣角和晶瑩的汗水，或許就沒有后來的猝不及防。心里的那顆種子啊，猝不及防地抽枝張葉，然后長滿青苔。

藍文培撐著膝蓋站在我面前大口喘氣，然后問我：“你散步到這兒來的？”他抬起頭，我就撞進他眼睛里，他的睫毛很長很長，小扇子刷啊刷，我差點出不來。我聲音有些不平穩地說是啊。

藍文培在我身邊坐下：“你這次模擬考試考得怎么樣？”我搖搖頭不說話。

“喂，這不像你啊，丁丁。”藍文培拍我的肩膀，我突然有點想笑：“那你說我怎樣才‘像我。”

“我有時候會和大星聊起你啊。”大星是班長，我第一次覺得藍文培的聲音真好聽，很清澈又總是帶著笑意。“你高二跑五千米的時候我是分數記錄員呢，當時我看到你堅持跑完就覺得你真有毅力。校園演講比賽我也印象深刻，大星說你每天課間都在練習，我想啊，高考這件小事你怎么就堅持不下來呢？”

原來我在他心中是這樣的印象，可這都是不一樣的，五千米的時候我的目標是終點，演講比賽我為了我的班集體努力。“可是我現在卻沒有目標。”我低頭，覺得眼角有點濕潤——志愿爸爸想好了，將來選修的科目媽媽也有計劃，那么屬于我自己的目標呢？

藍文培沉默了一會兒，突然說：“你的目標就是你想做的事。”我抬起頭看他，有風來，一下吹亂我的頭發，劉海兒擾亂視線，我只看到他的睫毛眨啊眨：“你有想做的事嗎？”

你要去哪個遠方

晨光熹微時被廣播吵醒起來跑步，汗水被蒸發在呼吸間變成天上一朵積雨云，我在想我最想做的事是什么——是去同學家過一次夜還是拒絕父母的一次安排，是去一個有海的地方拍好多漂亮的照片還是……還是去告一次白。遠處傳來悠悠的鐘聲，我站在跑道上，可以看到自己班級窗臺的那株風信子和聽到里面的朗誦聲，我知道我最想做的事是什么了。

回到教室我沒有復習任何一科科目，而是細細地畫了一個表格，偏科的和擅長的，我細細分析著自己，為自己做了一個復習計劃，深吸一口氣，開始努力與高考作戰！

再一次見到藍文培的時候，是月假，我的書包不再沉甸甸，只有幾套試卷，這些是我最沒把握的。我看到他蹲在小巷里，手指晃動像是在逗弄著什么。

我走上前，一只奶黃色的小貓蹭著他的手指撒嬌，“這里的流浪貓？”藍文培看到我驚喜地笑了下：“不是呀，是我養在這里的。”

角落里有舊毯子和毛線球，儼然一副貓窩的樣子，“我在學校的時候這巷子里的阿婆和大媽們都會幫我照看它，我離開的時候一定要帶它走。”藍文培把玩著毛線團，往前一滾，小貓一下就躥出去追了。

黃昏到了，少年抱著貓和我揮手告別，看著他遠去的背影，我真想拉住他問，你要去向哪個遠方？可穿過我指縫的只有虛幻溫暖的日光。

很快是五月底，我抓緊時間充實自己，見到藍文培的次數越來越少，只有在夢中會想到他指尖的雨水和睫毛，看見他和那只矯健的小貓一起奔跑在綠茵場。

少年曾是傾城日光

風信子綠油油的葉子在風中微晃，陽光照射在上面有著閃亮亮的光芒，很近了，一切都很近了。

對于6月的7號和8號我一直很記得，因為一個我喜歡的主持人說是“錄取吧”的意思，那天我笑著進了考場。

安靜的考場，只有沙沙的書寫聲，我把一個個空白的格子皆用自己的青春和汗水填滿。當寫完兩支簽字筆時，最后一門科目的結束鈴聲響起，我放下筆，聽到自己的心說，你真棒。

我沒有辜負自己。

高考結束后的第二天，老班叫上了幾個同學回校打掃衛生，班長自然要起帶頭作用。見到班長的時候他正和另外幾個同學討論考試的題目，突然覺得他身邊缺少了一個形影不離的人，可轉念想想，或許他自己的班級也要打掃衛生呢。

將書桌擺整齊，椅子放在桌子上，地面掃了再拖，頓時干干凈凈。教室黑板上的倒計時還定格在“離高考還有零天”，我踮起腳尖用黑板擦擦后，又用水清洗，干凈光潔，空氣的怪異味道也沒了。

一切清理完畢，幾個人鬧著要班長請客，他推不過只好答應，男生嘻嘻哈哈先去車棚取車了，班長留下來關窗戶，我終于忍不住出聲問他：“哎，班長，你今天是跟藍文培一起來的嗎？”班長轉過身詫異地看著我，仿佛我問了一個了不得的問題，我屏住了呼吸。

“他早就搬家了啊。”他的聲音仿佛從很遙遠的地方傳過來，我的耳朵有些嗡嗡作響，“他本來就不是很喜歡讀書，他父母送他去學足球了呢。丁丁，吃東西你去嗎？”

我有些恍惚：“啊？我……我就不去了，我留下來關門吧。”班長點頭沖我搖搖手，走了。

我站在窗前看到了自己的倒影，纖細的女孩終于不用穿校服，穿著自己喜歡的T恤和短褲，清清爽爽地露著大腿和手臂，頭發服帖地垂在腰間，一切都是最美好的模樣。

我將椅子從桌子上放下來，趴在屬于我自己的桌子上閉上了眼睛，在教室里，理所應當地睡上一覺。仿佛聽到少年問：“你有想做的事嗎？”足球也許正是藍文培想做的事吧。這么一想，對他的離開就好像沒有那么難過了。

夏日的陽光細細碎碎灑在我臉上，我終于熬過了這一段黑暗歲月，感謝曾有那么一個少年，如同傾城陽光穿過漏光的屋頂照亮我，承載過我的寂靜喜歡。

原載于《中學生博覽》2014年7 月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