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 岱
享受『不貪』
金 岱
老岳父過世了,享年90歲。
到今年止,我做了老人家40年整的女婿 (準女婿和女婿加起來算),腦中不斷閃回老岳父生前的許多點滴往事,甚多感慨。
老岳父是位資深法醫,上世紀50年代初,南昌市中級人民法院成立之始,老岳父就在該院擔任法醫工作,改革開放前一直只有他一人,后來有了更年輕的法醫,老岳父便任法醫室主任,直到1988年老人家64歲時退休。
老岳父一方面是個性情溫和的人,在外面從不發脾氣,在家里,生個氣,大點聲,也是罕見的事;另一方面又是個性格執拗、甚至可以說是古板的人。我岳母常說老岳父是個 “獨孤丁”,就是獨生兒子的意思,其實不是,而是他們家有了他上面的兩個姐姐后很久才有了這么一個男孩,然后又過了很久才有了老岳父下面的兩個弟弟,于是便享受了頗長一段時間的獨生兒子的地位,所以養成了 “倔”的脾氣。
我曾聽一熟人說過一則小事,我這熟人帶他朋友來法院驗傷,因他說他認識這個法院的一位法官,法官也答應到法醫室打個招呼,關照關照。然而這法官把腦袋往法醫室探了探,馬上縮回來,頭搖得撥浪鼓般說,不行不行,今天老頭子在。這法官我也認識,是位很正直的法官,我曾見識過這位法官所主持審辦的一樁大案,曾為其公正剛直的辦案風格所折服。這位公正剛直的法官自然有時也會因一些小事而難于免俗。然而即使這么一位法官,見了我們家的 “老頭子”,也是要把腦袋往回縮的。可見我們家 “老頭子”是 “古板”之至了。
有一回,我岳父的一位老友也帶了一個熟人來驗傷,同時也是來看看老朋友的,帶了一壺油。老岳父死活不肯收下老友的這壺油,氣得那位老友說:“我這油沒毒,你放心好了。”老人家如此不通人情可見一斑。
還有一回,一個來驗傷而十分感激老岳父之公正的鄉下人,不知怎么打聽到我們家,岳父不在家時送了兩只鴨來,老岳父沒法拒收也沒法送回,令他女兒,也就是我老伴把這鴨送去了法院食堂。
前兩年,老岳父已是近九十歲的年紀了,頭腦已不是那么清楚,外面的事更是不甚了然,有一回單位給退休老人送了一筆錢的福利,記得數字似乎是不同往常些,上了千吧,老人家把眼一閉,說:“這是什么錢,退回去。”
老岳父有時也會發些感慨說,來驗傷的好多是鄉下的農民,很困難的,倘有一方打了招呼,另一方便可能無端受損。老人家說得很淡然。可我知道,在老人家心里,法醫鑒定是極神圣的事。本來嘛,法醫鑒定,小會涉及雙方利益,中則涉及人的定罪判刑,大更關乎人的極刑之裁定,關乎人的生死予奪。老岳父做了35年法醫,做過的法醫鑒定無數,我當然不敢說沒有過絲毫的誤判之類,但確實從來沒有發生過疑義,沒有引發過任何矛盾,沒有過被鑒定者表示不服的記錄。
老岳父辦事之公正,一輩子諸事皆“不要”,家里家外都是出了名的。
可是我想跟你說的是,老岳父實在是一個典型的 “享樂主義者”。
例如,今天是周末,一家人圍坐吃飯,然后去看電影,如果時間有點趕,有人催說,快點吃,電影要開場了。老岳父則必說,一家人吃吃飯,看看電影,是件享受的事,這么心急火燎的,不就什么味也沒了,不去不去,不看這個電影了。
“文化大革命”時,老岳父還在家中養了金魚。那時養金魚可是屬于剝削階級情調哦,倘 “造反派”抄家的話,是要算作一樁罪狀的。可老岳父倒是沒管那么多。其實,金魚在魚缸里到底享不享受,我們不得而知 (《莊子》中早就有過 “子非魚,安知魚之樂”的提問了)。但看著金魚在缸里水中那般的悠游自在,至少看的人是享受得可以的。老岳父在那般動亂、緊張、令人恐懼、時時需提心吊膽的日子里仍養著金魚,應與老人家的性情多少是有關的,我想。
在我看來, “享受”,的確是老岳父人生的關鍵詞。倒不是說,老人家常把這兩個字掛在嘴里說,純粹是我的觀察和揣摩而得的。我常看著老岳父慢慢的、悠然的樣子,例如晚飯后老岳父咬著一根牙簽閑散地從飯廳踱到客廳去之類,便總覺得老人家在享受什么似的,只是不明白老人家究竟在享受些什么。
真的,老岳父一輩子到底享受了些什么呢?
對了,老人家好喝兩口酒。上班的時候,每天晚飯時必喝一盅;退休了,則中飯和晚飯都會來上那么一兩盅。不過老人家并不貪酒,從不猛喝,喝到不省人事。雖然年紀大了的時候,常會要求 “再加一點”,被岳母說成是 “貪杯”,其實那主要是依他的健康情況說的,遠算不得什么 “貪杯”。
除了這么兩口酒,老人家還享受些什么,天可憐見,我實實在在是想不起來。
不管是上班那時,還是退休以后,老岳父都不喜歡應酬,極少應酬。岳父岳母自己以及和家人下館子,亦是極為有限的事。所謂天南地北之美食,或什么海味山珍、野香洋品,除了兒女們買來在家里家常做的,老人家通常都不在意,且無所謂的厲害。說個笑話你聽:我們家兩位老人年紀大了以后,平時兩人吃飯吃不了什么,做出來的菜總是熱了個四五、五六天,熱到了烏七八黑,不知是什么玩意兒了還在吃,頓頓端上桌 (要知道,兩位老人都還是醫生),以至于給老人家做鐘點工的阿姨對著兩位老人說:“爺爺、奶奶呀,這樣的東西,我們這些窮得叮當響的鄉下人都早就倒掉了,早都不肯吃了……”
說到穿著,那不光是我們家老人,但凡上了點年紀的,通常都是不以為然的。我們家老岳父就更不用說了。他最喜歡的、以為最高檔的,莫過于他的那身法官服了。
老岳父 (當然還有岳母)也極少去旅游。大都市、小山村、高山大海、名勝古跡、秀麗風景、異域風情,也不見有什么特別地喜歡。
至于女色之類,于老岳父這類人,那實在都是些外星人的故事。直到岳父過世,兩位老人還在一床睡。岳父最后一些時日,為了護理的方便,兒女們曾提出讓二老分床分房睡,可兩位老人不干,說,又不是感情不好,為什么要分開睡?這里當然有上了年紀的人的慣性和固執,可就 “享受”而言,老岳父享受的,不是目下那些 “外星人”的故事里講的 “美女如云”之類,則是絕對無疑的了。
那么,是不是像巴爾扎克的小說中的老葛朗臺那樣,把錢存了,老了坐著輪椅,推到金銀財寶貯藏室,看著那些個財寶就眼睛發光,享受得不得了呢?當然不是,兩位老人退休工資都極有限,上著班的時候又一絲兒沒貪過,哪來可供 “享受”的財寶呢?
于是,我所說的典型的 “享樂主義者”的老岳父,到底享受了些什么呢?
我想來想去,覺得我們家老岳父所享受的,其實便是 “不貪”二字。
不貪,乃是享受的至高境界,其實本是常識。
例如好飯好菜,吃到個七八成,便是享受;吃到個十成以上,便是受罪。
又如喝酒,喝到微醺,便是享受;喝到不省人事,便是大病一場。
再如性生活,適度衛生和諧的性生活,便是享受;過度和胡來,則是催命。
權力和金錢之類也都一樣,是自己能力條件機遇奮斗所致,自然是享受。倘是非法貪來的,則五臟六腑、心肝脾腎肺免不了要時常揪起來,何來享受呢?更不用說有一天東窗事發,遭了牢獄之災,享受從何談起呢?
可是,偏偏我們的漢語中有 “貪圖享受”的說法,現實中目下更有動輒貪污百萬、千萬、乃至上億的,動輒女人幾十上百,甚至目標在數千的 (當然也不知這些對我們普通人來說是外星人的故事傳說,究竟真假多少何如)。
不管怎樣,倘傳說為真,他們真的享受到了這貪嗎?
我倒是覺得,是我們這個時代走火入魔,唯利之觀念,貪欲之大勢,猶如催命鬼似的,把許多人逼上了火刑架去炙烤。這些人大多其實是在觀念和心靈上上了從眾、跟風、順大勢的大當。
其實,享受 “不貪”,才是真真正正的大享受。老岳父又是常講 “知足常樂”的。確實,知足才能不貪,不貪才能心安,心安才能常樂。
知足常樂,心安是福,這是盡人皆知的常識。然而常識就容易嗎?常識恰是最不容易做到的事。我們漢語中又有“但求心安”的說法,仿佛 “心安”不過是一種至低要求,極易做到的。可事情恰恰相反,心安,包括知足、不貪、常樂,乃是極難修到的本事,是人生的至高境界。臺灣耕云法師有 《安詳禪》的著作,將 “安詳”作為佛教修行的至要,可見,人生之安詳,是多要緊、多寶貴、多難得、多不易修到的東西!
享受其實只是一種心態。真享受,并未見得要有什么人間罕有、非有大富大貴不可得的東西。會享受的,會真享受的,其實是分分秒秒、事事物物中都能得到的,只要你有一份享受的心態。只是這份享受的心態實在極不容易修得到而已。
我的老岳父恰有這份享受的心態。老岳父不信佛、不修行,他老人家的這本事怕是上輩子、上上輩子修來的。老人家真有福。在今天,90歲已不算特別的高壽,然而也還是高壽之列了。我想,老人家這份 “享受的本領”與他的高壽之間多少是有關聯的。
當然,也許有朋友要說,享受 “不貪”,知足常樂,那是 “不思進取”的同義詞。然則這實在是一種流行的大謬!我的老岳父在上班的時候,那是幾十年都忙得底朝天的。我老伴常說她小時上幼兒園,不僅是全托,就是到了周末,做法醫的父親和做婦產科醫生的母親也總是不能準時來接,弄到她望眼欲穿、淚流滿面,說弄不好那時便落下了什么心理毛病也未可知。至于后來我進了老岳父家門的幾十年,我就幾乎從沒有見到過老岳父是準時下班的。
最能說明問題的是這么一回事:老岳父離世前不太久,已不很能夠起床,我的妻兄想讓老人家努力起來坐坐,活動活動,有一次跟老人家開玩笑說,你老躺著,胡子也剃不成,哪像個法官?我的90歲的、神志已是半迷糊狀態的老岳父,忽然正色說,我躺著不起來,不剃胡子,也是法官,我就是法官!
我想,我的老岳父一輩子能盡情享受 “不貪”,其底色乃是他的職業和專業所帶給他的自我實現感。
其實,一個現代人,如果對自己的專業和職業有充分的自豪感,不是來源于權力和金錢的優越感,而是來源于此專業和職業的社會意義所帶來的自我實現感,則必會有充分的享受 “不貪”的福分。
我是法官——我想,這位高壽老人的神志混沌情狀下的正色之言,正是我前面所敘及的他的一些雖瑣屑卻不能不令人敬重的言行的所出之源。
我在 《論中國現代性建構的文化戰略》 (《華南師范大學學報》2012年第2期)一文中曾提出 “社會中層 (非中產階級)價值”理論。敬業和不貪,正是社會中層的最重要的精神價值之一種,具有如此這般的精神價值的社會中層越是飽滿,社會便越是穩定,越是朝向正價值的進步。
責任編輯 梁智強
金 岱Jin Dai
華南師范大學文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一級作家,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廣東省文藝批評家協會副主席,廣東省作家協會文學評論委員會副主任。曾任江西省社會科學聯合會常務理事,廣東省作家協會副主席。著有長篇小說 《精神隧道》三部曲:《侏儒》、 《暈眩》、 《心界》 (獲廣東省第7屆 “魯迅文藝獎”),思想隨筆集 《“右手”與 “左手”》 (獲廣東省第6屆 “魯迅文藝獎”)、 《千年之門》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