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城，幸好還有古琴大師的造訪

江 冰

羊城，幸好還有古琴大師的造訪

江 冰

欄目主持人院江冰

廣州五月，全國科學大會召開，各種媒體集中報道，科學空氣彌漫本周羊城。我們愛科學，但生活不僅僅是科學。幸好，我們的城市，還有古琴大師的造訪。流水幽蘭——李祥霆古琴獨奏音樂會，在二沙島音樂廳舉行。我太太花了六百元人民幣購票，以古琴學習者身份邀我同往，一睹大師演奏。現為國際古琴學會榮譽會長、中央音樂學院教授的李祥霆，著一身傳統棉質長袍，雖年逾古稀，卻精神抖擻，不疾不徐地走上舞臺，在古琴前落座。沉穩自然，卻又高雅寧靜，仿佛與一架古琴渾然一體，構成一個巨大的氣場，讓人進入，引人陶醉。音樂演奏會，沒有報幕員，沒有伴奏人，甚至沒有舞美裝飾，只在投影屏幕上打出曲名。李教授猶如授課，緩緩開講，講一段，演奏一曲，全場觀眾屏息聆聽。

古琴稱之為中國琴，也屬于幾千年非遺，是中國古代文人至愛之物，是東方情感高端層面的表達樂器。名曲 《梅花三弄》、 《憶故人》、 《關山月》、《離騷》、 《平沙落雁》，是十二到十八世紀前古曲；古琴第一名曲 《流水》，源于九世紀，是唐朝樂人手抄記載的古曲，此曲名因高山流水遇知音——而被國人歷代傳頌，背后故事已成經典傳奇；因嵇康命絕而彈而揚名百代的 《廣陵散》居然源于二世紀前古曲。

清麗高雅，細膩纏綿，于安靜處發聲，于幽深處回旋，雅士青睞，文人鐘愛，東方大國之古琴，千年文人之心曲。絕響于今日重現，祖先心聲于耳旁躍動，如何不嘆為觀止？作為傳人的李祥霆，七十五歲老人的滄桑與從容，五指撥弦，五指撫琴，七根弦帶我們穿越時空，重返歷史。感古琴之中國情懷，嘆吾輩之現代使命：延續傳統，薪火相傳，豈止為自己，亦是為東方，亦是為人類，我們不拒阿凡達，我們更愛流水知音人類心……

演奏會最后一個節目是由三位觀眾自由舉手點播曲子，再由現場觀眾舉手表決選中一曲，交大師演奏。我舉手提議，被工作人員點中起身發言： 《雨打芭蕉》，引起掌聲，并在舉手表決時，優勢明顯。于是，大師隨手一撥，雨點落在芭蕉葉上的美妙聲音充滿大廳——現在想來，還是本地名曲更得廣州觀眾之歡心。

不由地又想起另一場古琴音樂會——

廣東古琴傳人謝東笑主持，二沙島音樂小廳。坐幾百人，樸素舞臺，隱蔽話筒，講解并演奏。古琴，琴棋書畫之首。孔子時代即可奏呤詩經：關關睢睢，在河之洲。 現場弦歌，一束追光燈下，穿越回到春秋。體驗古人情懷，理解古琴真諦：一是安靜緩慢音樂；二是寄寓古人宇宙觀之道器；三是十足個體自由發揮的樂器。中國式曲調結構，即興演奏的空間，與大自然以及地域息息相關。比如 《流水》古曲，乃是川派立足蜀道難難于上青天之情境：山險，水湍急。但同操此曲，嶺南琴派則溫存柔和許多。類似山澗小溪，流水淙淙。古曲即有文武之分，文曲多數，武曲罕見，但稽康臨死前索琴絕唱 《廣陵散》則屬后者。謝東笑言罷，親自演琴片。果然悲鳴不止，鏗鏘有力，似乎在并不擅長武事的錦繡宋詞中，也要刮起邊塞亂石飛滾的腥風血雨，文雅單純的古琴實在是到了呻吟嘶啞的絕境。我不禁戚戚然，悲涼之感彌漫心間——竊以為古琴與古箏之根本區別，在于她是含蓄內斂，文雅抒懷，孤芳自賞乃至顧影自憐的路數。她的伴侶是深宮里的尺八，連那洞簫都顯得悠揚了一點，更不用說偏于清亮神采飛揚的竹笛了。真真是古老中國的樂噐，古代文人的至愛，中華傳統的神韻。音樂會以取材廣州黃埔古港的現代作品《古埠聽濤》群奏壓軸結尾，但我怎么聽都覺得古韻失之大半。有些傳統其實可以原樣留存，并非一定要與時俱進。或有可能成就現代生活的調整補充。東邊的日本似乎就做得比較好。美哉古琴，今之大雅。

羊城雅事，除了古琴，還有一個方所。方所是一處傳統書店，坐落廣州天河區太古匯。

太古匯，低調的奢華，一線城市的高檔商城，國際一線品牌的專賣。迪奧愛馬仕夏奈爾路易斯威登，許多只有寫時尚專欄的黃愛東西黃佟佟麥小麥等女作家們熟悉的大牌，都市女性小說聞名文壇的張欣張梅作品中讀過。如時尚界風景，一般不涉及常人生活，屬于 “小時代”，而非 “大時代”。我去之日，周末黃金時段，一線名牌的專賣店里依然客人稀少，三五個衣裝筆挺齊整的服務員侍候一兩客人，氣氛與冷氣一樣肅然，大多游客一瞥門面，過而不入，敬而遠之。顯然擺著一個消費門檻，構成一線城市的商業符號。書店方所坐落其中。雖說傳統私人書店，卻帶有濃厚的文藝情調和時尚氣氛，是一半對一半的文青和時尚，還是其他的比例調配，我已一時說不清，朦朧的燈光，照射的分區，洋氣的吊掛，港臺國外的產品展銷，時尚設計的布展，一切都在訴求兩個關鍵詞：時尚與文化，這就是廣州，這就是方所。整個區域大致分為三塊：時尚新穎的工藝品展銷區；圖書展銷區；讀書兼交際的咖啡區。亮點在第一個區：日本的茶具、美國的玩具、德國的文具、非洲的擺件，可謂新奇，可謂抓眼，大有搶奪書店風頭之勢。當然，圖書一區也有很強的設計感，標示與海報色彩強烈，一派現代風，聚光燈使用的恰到好處，或明或暗中，反而有重點突出的感覺。咖啡區也不無精彩，天花板用特殊的紙質燈籠，用一種吊掛成弧形的布幔，構成一種頗具詩意的空間，坐椅擺放也打破常規，在不規則中顯示設計意圖，與燈光照射的區域分割，相互映襯，共生情趣，文藝范，時尚風，我為之點贊叫好！

方所立于如此奢華商業之地，可謂不易。出門環顧太古匯，幸好底層還有美式超市。三百元以下一件緊身牛仔褲，當季打折優惠的印花T恤，頗得人緣，與國際名牌店構成反差，一冷一熱，一少一多。有一專柜，全是美國隊長超人蜘蛛俠的印花T恤，見一年輕母親大聲詢問小男孩要哪件，男孩響亮流利地念出一串名字，哦，美國化在全球化掩護下已成功侵襲中國兒童，店門之外，又是米老鼠張牙舞爪，幸好一側還有臺灣名店鼎泰豐，尚存一絲中國傳統氣息。早就看到媒體報道，但真的造訪，卻驚訝于它的地點居然置身于頂級高檔商場。難道說，這也是廣州的特點？雅事也與商業相伴左右？文藝范也透著國際時尚風？

江 冰Jiang Bing

廣東財經大學人文與傳播學院院長、教授。并為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中國小說學會副秘書長、中國當代文學研究會常務理事、廣東省中國文學學會副會長、廣州市文藝批評家協會副主席、中國小說年度排行榜評委。入選新世紀本領域最有影響的35篇論文、中國作家協會新銳批評家、廣東省十大優秀社會科學科普專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