瀆職的竟是名抗洪英雄

蔣佳伽++吳迪++劉貴云

這些天來，廣東省肇慶市檢察院反瀆局局長廖雄光手頭上正在同時查辦好幾起瀆職案件。1966年出生的他，談到辦案，始終信心滿滿。廖雄光認為，辦好案重在辦案人員齊心協力，他告訴《方圓》記者：“人員怎么整合、如何提高辦案效率，這些都是學問，但歸結于一點，就是大家擰成一股繩去做一件事情。”

1985年，剛進入檢察院的廖雄光先到了監所科，接著又先后在辦公室、控申科、法紀科（當年的反瀆部門）等多個部門工作，2012年2月，擔任肇慶市檢察院反瀆局局長，30年的檢察經驗靠的都是實踐。自從挑起反瀆局長的擔子，廖雄光每日堅持做工作日記，把每天工作遇到的問題，好與不好，都記錄下來，“只要還在檢察院工作一天，我就記錄一天，很多反思與思考都是從這里面來的。”廖雄光說道。

抗洪英雄背后的十幾億大案

方圓：你擔任反瀆局長以來查辦的案件情況如何？

廖雄光：自2012年我擔任反瀆局長以來，共指揮查辦瀆職侵權案件76件85人。肇慶市檢察院反瀆局這幾年，從2012年辦理盜采河砂背后的瀆職犯罪系列案開始，形成了一個反瀆案件的高潮。盜采河砂案當時共立案查辦了包括肇慶市水政監察支隊原支隊長楊少實、德慶縣水務局原局長杜恒榮在內共15件15人，涉案金額達十幾億。在全國來看，這也是涉案金額比較高的案件。

去年，我們以生豬補貼為切入點，查辦了包括肇慶市德慶縣原副縣長黃平、德慶縣農業局原局長戴炳垣、德慶縣畜牧局原局長戴漢標在內的9件9人。

方圓：初上任就碰到了盜采河砂這樣十幾億案值的大案，是不是很困難？

廖雄光：確實有難度。查辦西江盜采河砂背后的瀆職案件時，對德慶縣水務局原局長杜恒榮的調查尤為關鍵。

杜恒榮在當地很有名望，縣里男女老少都認識他，大家給他取了個綽號叫“薩達姆”。早年他是德慶縣體育局的一名干部，因為1998年西江流域德慶段汛情嚴重，河堤出現險情，有一個很大的缺口，他奮不顧身跳入江中堵塞缺口，保護了堤圍，挽救了全縣幾萬人的生命，后來被評為全省的英雄模范。

隨后數年，杜恒榮逐步走上領導崗位，并擔任縣水務局局長長達十幾年，上任后，杜恒榮幾乎每年都能從上級部門爭取到巨額水利專項資金。因為當地百姓一直對他很感激，所以在該案偵查階段，我們將他帶回檢察院接受調查時，還有一些不理解的聲音。而對杜恒榮進行審訊的時候，他也仗著在當地的影響力和較強的反偵查能力，對訊問避重就輕，只是承認在盜采河砂一事中負有一定的領導責任，拒不承認有失職瀆職的責任和任何經濟問題。

方圓：最后杜恒榮是怎樣突破的？

廖雄光：針對杜恒榮避重就輕的態度，我們專案組進行了認真分析研究，確定了外圍核實以充實證據、異地羈押。一方面，我們加大了對德慶縣水務局其他涉案人員的審訊力度，并將偵查范圍擴大到與杜恒榮有牽連的私人老板，從側面證實了杜恒榮在收取盜砂團伙好處的情況下，為盜砂團伙違法盜采河砂充當“保護傘”的情況，還證實了杜恒榮私設“小金庫”的情況。另一方面，我們通過先后三次換押，將杜恒榮從廣東高要看守所換押到四會看守所，又換押到東莞看守所，同時加大了對杜恒榮的審訊力度，在大量證據面前，杜恒榮終于開口交代了他的犯罪事實。交代完之后，他整個人感覺也釋然了。

方圓：杜恒榮的小金庫是怎么回事？

廖雄光：是這樣：我們當時找到了了解“小金庫”內情的關鍵人物，杜恒榮的下屬，也就是德慶縣水務局水政水資源股股長，對他進行了突審。從他的供述中得知，西江流域德慶段有很多小的挖沙老板企圖非法采砂，為了得到盜采的許可，每年向德慶縣水務局交“保護費”，資金由專人保管，久而久之就形成了小金庫，杜恒榮個人決定開支。小金庫主要用于水務局旅游、開會的開銷，水務局迎來送往的消費，逢年過節發放的“利是”，甚至是杜恒榮的個人消費。

方圓：你認為這個案件最大的特點是什么？

廖雄光：這個系列案影響很壞，造成了嚴重后果。因為它并非個別人失職瀆職的犯罪行為，而是整個水政監察部門的問題。水務局的工作人員在明知存在非法盜采河砂的情況下，收取盜砂犯罪分子的金錢，不認真履行職責，放任、縱容非法盜采河砂，是典型的集體腐敗瀆職案件。

同時，這個系列案中相關涉案人員也并非單純的失職瀆職犯罪，而是在收受賄賂或好處的情況下，在執法中或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對違法行為視而不見，或是串通一氣，為犯罪分子通風報信逃避處罰，充當“保護傘”。我們立案查辦的15名水務系統公職人員都或多或少存在收受賄賂或好處的情況，多則幾百萬，少則幾千塊，所以說，該案又是失職瀆職、貪污受賄相互交織的案件。

方圓：案件影響很大，辦結后，你們又做了哪些工作？

廖雄光：為防止同類問題的再次發生，堵塞誘發職務犯罪的漏洞，我們肇慶市檢察院向肇慶市水務局發出了檢察建議。水務局收到檢察建議后高度重視，與我們反瀆局進行了座談，并多次召開黨組會議，對河砂監管中暴露出來的漏洞進行了認真的分析研究，按照檢察建議進行了整改措施。

方圓：主要是針對哪些環節提建議？

廖雄光：主要在改革監管模式、落實規章制度、完善監督制約機制、開展預防職務犯罪工作這四個環節進行建議。比如建議市水務局對現有的河砂開采監管模式進行研究，制定新的河砂開采監管模式，細化市、縣兩級水務部門以及與云浮、佛山、梧州等相鄰市水務部門的執法區域和執法權限，徹底解決河道采砂管理難、邊界河段執法難等問題，建立河道采砂的長效機制。

接下來的重點放在涉農領域

方圓：去年你們查辦了生豬補貼領域的案件，能否也請介紹一下？

廖雄光：好的。案件的大致情況是，德慶縣副縣長黃平等人騙取生豬標準化規模養殖場中央補助資金，涉及中央補助資金195萬元，黃平一人涉嫌濫用職權罪、貪污罪、受賄罪、挪用公款罪，涉案金額高達329萬元。

最早我們關注黃平是因為一起瀆職案件。2013年12月25日，西江河德慶段悅城碼頭發生了違法建筑坍塌的事故，造成5人死亡，2人失蹤，經濟損失幾百萬元。在對這起重大責任事故案件的查處過程中，我們擴大調查范圍，對分管交通的副縣長黃平進行了調查，發現他有大筆資金在賬戶里進進出出，非常可疑。在發現他的經濟問題以后，我們主動與紀委協調溝通，開始了對黃平的調查，一路查下來，就發現了黃平騙取政府生豬補貼專項資金的行為。

方圓：怎么認定他騙取生豬補貼的？

廖雄光：初查階段，我們采取了一系列策略。首先全面調取了申請補助資金的相關材料，做到有的放矢。然后多方調查取證，固定證據。該案涉及德慶縣25家豬場，我們將重點確定在了嚴重不符合申請條件或者與國家機關工作人員有利益關系的豬場上。在調查中我們發現有部分豬場就是讓村委會出個證明，蓋個章，其實根本沒有養，而畜牧局僅僅是以村委會的證明記錄為依據進行資金的發放。比如黃平的兩個豬場還沒有建起來就已經拿到補助資金。

于是，我們對涉及的25個豬場主、實際經營人進行了一一詢問，和申請材料互相對應，固定言詞證據，和犯罪嫌疑人供述、書證形成完整的證據鏈。

方圓：黃平是怎樣從專項資金中獲利的？

廖雄光：黃平也分管農業，他經常在會議中強調農業部門要嚴格履行職責，但他自身卻沒有做到這一點。我們辦案中了解到，黃平的做法是上面能批多少補助資金他就申請多少錢，先拿這筆錢回來再定該怎么分配，并從這筆專項資金里撈錢。他的行為既有玩忽職守更有監守自盜，而他下面的畜牧局干部、具體執行的經辦人也紛紛效仿。就這樣，中央的補助資金不斷被騙取。這讓我們也意識到，辦這類案件不僅要立足查辦瀆職，也要查背后的經濟問題。

方圓：查出了哪些經濟問題？

廖雄光：在辦案初期，我們就定下了一定要深挖瀆職犯罪背后經濟問題的方向，通過加大力度，我們深挖了濫用職權背后的貪污、受賄、挪用公款、單位受賄等經濟問題，該系列案中有6人涉嫌經濟問題，即貪腐犯罪。

方圓：緊接著又查辦了類似的案件？

廖雄光：是的，我們認識到違規審批發放生豬標準化規模養殖場中央補貼資金并非個案，應該在全市帶有普遍性，因此我們將德慶的辦案經驗加以總結，推廣到全市，根據德慶的經驗，廣寧縣檢察院、四會市檢察院也查辦了該領域的案件，共立案6件6人。據了解，目前其他基層院也掌握了類似的線索，一些案件正在調查當中。

方圓：肇慶市全市從生豬養殖補貼資金切入，辦這一系列案件，是否反映了反瀆部門在查辦案件時注重深挖犯罪、查辦窩案串案？

廖雄光：我們的工作主要是緊緊圍繞上級的工作部署，針對我市涉農領域職務犯罪案件多發易發環節，集中進行打擊和整治。從今年辦理的瀆職犯罪案件中，我們發現，一些瀆職案件背后隱藏著權錢交易，特別是一些國家機關工作人員故意放縱違法犯罪，其背后大都牽連出經濟犯罪問題。當前，我們開展的涉農專項工作也是突出打擊這類違法犯罪行為，使國家的支農惠農政策真正落到實處，惠及農民。

方圓：接下來還將主要集中在哪些領域開展反瀆辦案？

廖雄光：涉農專項工作仍是重點。下一階段，針對我市的實際情況，我們確定在畜禽規模化養殖、高標準農田建設、農業機械購置補貼、水利建設資金、礦產資源開發管理、農地征用補償以及農村救災扶貧等方面為開展涉農專項工作，主要是圍繞涉農項目的立項、審批、驗收、資金發放等環節開展，這也是涉農專項資金的主要風險點。

“一把手”瀆職導致更多負面影響

方圓：還有什么讓你印象深刻的案件？

廖雄光：有一起環保領域的瀆職案件，發生在2013年的肇慶市廣寧縣。廣寧縣因為環境污染，當地的群眾反映強烈，在整個肇慶都造成很大負面影響。后來我們查明，廣寧縣環保局原局長歐陽杰、副局長彭廣華濫用職權，違反規定審批程序同意廣寧縣聯和長匯金屬成品廠建設電鍍生產線，并對該廠長期嚴重超標的排污行為打擊不力，造成環境污染的嚴重后果。

方圓：當時是怎么調查清楚污染的情況的？

廖雄光：去污染現場后，我們發現工廠在沒有取得環評的情況下，建設了90多條電鍍生產線并投入使用，該廠生產產生的污水沒有經過處理就直接排放，致使漫水河水質泛起氰化物異常，造成嚴重污染，并對下游人民群眾用水產生嚴重影響。

方圓：這么嚴重的項目怎么會通過環保局審批呢？

廖雄光：之所以通過環保審批，是因為個別領導干部受不當政績觀的影響，沒有正確處理經濟增長與生態環境保護的關系，“一把手”行為沒有受到有效監督和制約。在審批廣寧縣聯和長匯金屬制品廠的建設項目環境影響評價文件的時候，部分“一把手”罔顧法律的明確規定，違規審批該項目，且對下屬在執法檢查過程中發現的問題沒有依法查處。對污染如此嚴重項目的審批，應嚴格執行相關決策制度和決策程序，堅持集體討論和集體決定，但是在該單位黨組會議記錄本上卻找不到相關的記錄。

方圓：其他執法人員沒查出問題？

廖雄光：環保部門的執法人員也曾多次到企業檢查執法，但是沒有認真履職，監管“走過場”。對于發現的問題，既沒有跟蹤監督整改措施的落實，也沒有及時采取有力措施進行查處。對于這些失職行為，單位內部也沒有實行有效的責任追究和內部查處機制，監督不力，最終導致該廠長期違法排放污染物，造成嚴重污染事件。

方圓：在你看來，“一把手”的瀆職行為該如何預防？

廖雄光：我認為，首先要完善領導班子議事決策規則，凡是重大事項，都要經集體討論作出決定，杜絕“一言堂”，防止權力濫用，確保民主集中制組織原則的全面、持續落實。再次應以制度建設為核心，有效落實執行權和監督權，保證各項制度的規范執行。

方圓：你辦理過這么多案件，是否總結出一些辦案的方法？

廖雄光：經過幾年的探索，針對制約反瀆工作的難題，我在工作中注重做到以下幾個方面工作：一是注意對線索的歸納和整理。瀆職案件的領域多，涉及的法律法規龐雜，我們將辦案組按照領域進行了分類，再按照分類分線索，以提高成案率。二是實行案件主辦人負責制，每個案件只有一名主辦人，其他人只是協辦，主辦人必須將一條線索從頭跟到尾，對案件的所有調查取證工作負責，以提高辦案人的責任心。三是實行日常辦案小組制、上案大兵團制度，日常調查每個辦案小組由兩名辦案人員負責，立案突破是全局辦案人員配合，以提高辦案效率。四是注重案件討論，每宗個案、每個領域的案件都有不同的特點，要注重加強案件的討論工作，以提高全局辦案人員的能力和水平，這樣以后在碰到相同領域的案件時就可以做到駕輕就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