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鄰
冬夜
冬夜,獨自睡下的時候,
格外裹緊了被子。
好些日子沒有下雪了,
也沒有風,但是格外冷,干硬的冷。
裹緊了被子,
手臂環繞,自己抱著自己,
情人一樣抱著自己,
緊緊抱著,抱著。
緊緊抱著自己,這也是一種溫暖,
自己給自己的溫暖,
自己給自己的以愛的方式的溫暖。
而承認這些,并不羞恥,
在這個虛無的塵世面前,并不羞恥。
最后的夜晚
尋常幾個電話,
說話的人,有的在天邊,有的咫尺,
親人,亦有友人,
也有的,無言,但是懷念。
之后,簡單洗沐,這人世的清水啊——
之后,依著床燈,
讀這一年最后的一本新書。
這是冬夜,終于下雪了。
漫天的大雪,愈下愈大。
而這一片白茫茫、黑茫茫里,
我早已渾然不覺。
高壓線上的烏鴉
電流迅疾。
灼熱的密度,瞬間壓緊,
有如擠壓著子彈的緊緊的槍膛。
烏鴉的腦袋,偏著的時候,
向左偏的時候,什么也沒想;
向右偏的時候,也沒有想什么,
只是感覺到電流,感到了爪子下面——
又燙,又冷。
而烏鴉的右爪,輕輕抬了一下,
左爪,也輕輕抬了一下
——也只不過是輕輕抬了一下。
冬日:大佛寺里的白菜
下午五點光景,
僧舍磚紅色的墻根,
一排準備過冬的白菜
如許安詳和睦,
有如冬日暖陽下
裹著棉衫的僧人。
干旱的山上,塵土微微,
這些過冬的白菜卻是潔凈的。
這些白菜,請慢慢看,
看到它們心里,
才知道每一棵都是那么潔凈。
那么潔凈的
水綠色的白菜,
一層層裹得很緊,是為著憐憫世間的灰塵,
為了潔凈地隨著炊煙消失,
直到再一次
和世間的灰塵一起,悄然回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