買房換不回孝心，空巢老父怒將兒子告上法庭

邢卓然

老伴去世后，胡繼峰雖然有兩個女兒和一個兒子，卻因常年見不到他們的面，成了一位“空巢老人”。后來，不甘孤獨無依的他終于想到一個辦法：以給兒子買一套商品房為條件，與兒子簽訂一份“親情協議”，讓兒子按照約定常回家看看。可是，等房子買了，協議也簽了，老人卻忽然悲哀地發現：原來那一紙所謂的“親情協議”，根本無法綁住兒子的心……

老父心病：兒女越大越孤單

今年62歲的胡繼峰是黑龍江省湯原縣人，膝下有兩個女兒，一個兒子。兒女雙全的他，曾經令親友鄰居們羨慕不已。然而，只有胡繼峰和老伴知道，撫養三個孩子長大成人是一件多么艱辛的事。

兩個女兒出生時，胡家的經濟條件很差，加上妻子又一直體弱多病，一家人只能勉強維持溫飽。小兒子胡郭鵬出生后，胡繼峰的日子就更苦了。為了維持全家人的生計，他除了在單位干好本職工作外，還想盡辦法兼職一份零工。雖然工作辛苦，但他心里卻是充實和歡樂的。每天回到家里，聽到頑皮活潑的兒女們叫著“爸爸”，圍在他膝下轉，胡繼峰就喜不自禁。

“老伴啊，這三個孩子是我們的命根子！我們這輩子沒多大出息，胡家以后就靠他們出人頭地了……”看著孩子們一天天長大，胡繼峰覺得自己所有的辛苦都是值得的。

胡繼峰和妻子的良苦用心沒有白費。大女兒胡小晶聰明能干，高中畢業后獨自外出打工，后來嫁到沈陽，和丈夫一起做生意，生活過得忙碌而幸福。很快，二女兒胡小瑩參加工作后也去了外地，家中只剩下小兒子胡郭鵬了。胡郭鵬從小學習成績就很優異，胡繼峰夫婦一直支持兒子考大學。胡郭鵬也不負全家人的期望，順利考上了佳木斯的一所大學。

然而，自從胡郭鵬上大學后，原本熱熱鬧鬧的家一下子顯得冷清了不少，胡繼峰格外想念三個孩子。由于兩個女兒都離家太遠，只有兒子比較近，胡繼峰常會在節假日帶些零花錢獨自坐車從縣城趕到市里，借給兒子送錢之機見上兒子一面。可漸漸地他發現，兒子似乎并不太領他的情。

一個周末，想念兒子的胡繼峰叫老伴為自己準備好一身整潔的衣服后，像往常一樣興沖沖地跑到胡郭鵬的學校，決定給兒子一個驚喜。可他到了兒子宿舍后，才發現兒子并不在寢室，聽同學說他可能去操場打球了。胡繼峰又趕到了籃球場，遠遠看到兒子坐在休息區的椅子上和一個女孩親熱地聊著什么，說到開心時，女孩更是將頭靠在了兒子的肩上。

兒子居然在談戀愛！這是胡繼峰從未想到的。此時胡郭鵬也發現了父親，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了。他起身走到胡繼峰面前，沒好氣地問：“爸，你來做什么？”“給你送錢呀！”“你說你年紀也大了，大老遠地跑來送生活費也挺累的，以后就直接打到我卡上吧！”胡郭鵬有些生氣，他實在不理解父親為什么總是不顧勞累，經常找機會往自己學校跑。“孩子啊，我和你媽都挺想你的，你媽身體不好，所以只有我來看你了。”胡繼峰聽了兒子的話，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兒。此后，胡繼峰去學校看望兒子的次數減少了，好在兒子常打電話回家問候他們，這多少讓胡繼峰心里好受了一些。

2008年夏，23歲的胡郭鵬大學畢業了。胡繼峰原本以為兒子參加工作后，自己和老伴就能嘗到苦盡甘來的喜悅，沒想到事實卻恰恰相反。兒子工作后，往家里打電話的次數少了，也沒有寒暑假可以期盼了，胡繼峰只好期望著過年的時候子女們都能回家團聚。但很快他就發現，這個簡單的要求也成了奢望。

畢業后的胡郭鵬工作并不順利。心懷雄心壯志，一心想創業的他不停地做著各種冒險和嘗試，但都以失敗告終。工作了兩年，他不但沒有賺錢安家置業，反而常打電話回家要父母接濟。后來，胡繼峰一接到兒子的電話，就明白他又缺錢了，但心疼兒子的他從來不拒絕兒子的要求，只要能聽到兒子的聲音，他的心里就很欣慰。

2010年1月，胡繼峰的老伴因病去世，整個家變得更加空空蕩蕩。胡繼峰常想到養兒防老，可是如今他步入老年，卻一年到頭連兒子的影子都見不著。尤其是每年過春節，鄰居們都全家大團圓，而他的兩個女兒要回婆家，沒有結婚的兒子也常以各種借口不肯回家，這讓胡繼峰感到特別孤獨和傷感。

心酸突圍：贈兒房產換親情

2011年春節，胡繼峰提前給在大連工作的兒子打電話：“孩子，馬上要到春節了，你打算什么時候回來啊？”“爸，我在旅順開發區找了一個新工作，現在快升職了，今年過年我申請留下來加班，爭取好好表現一下。”“你去年春節也沒有回家，今年怎么也得回家團聚啊！”一聽兒子說不回來，胡繼峰激動地說道。可最終，胡繼峰沒拗過兒子，放下電話差點氣暈過去。

好在經胡繼峰的一再要求，這年兩個女兒都回到黑龍江老家陪他過年。想到兒子又借故不回家，胡繼峰心里十分難過，于是向兩個女兒大倒苦水。

“你們都成家了，春節不能回家我能理解，可小鵬他連女朋友都沒有，回次家真有那么難嗎？”胡繼峰說著說著，眼眶就濕潤了。胡小晶和妹妹看父親傷心，也很難過，但也只能安慰他說：“弟弟從小就好強，估計是他覺得自己沒出人頭地不好意思回來，他肯定也很想爸爸的……”見老人情緒緩和后，胡小晶覺得長期這樣也不是辦法，得想個法子讓弟弟和父親經常見面。

幾經思索，胡小晶終于找到了解決辦法——幫胡郭鵬在沈陽買一套房子，讓他在沈陽安家，然后再把父親接到沈陽生活，這樣一家人要團聚就很方便了。當胡小晶把這個想法告訴胡繼峰后，胡繼峰也覺得這個辦法確實不錯，只是買房的錢讓他皺起了眉頭。“爸，錢的事你不用擔心，我把首付付了，弟弟自己供按揭就行。”最終，考慮到還沒結婚的胡郭鵬供按揭有壓力，父女倆商量由父親提供首付款，胡小晶墊付按揭款，等胡郭鵬有錢了再把按揭款還給胡小晶，要是他一直沒錢，胡小晶也不要他還錢。這樣，等于父親和姐姐送了一套房子給胡郭鵬。

隨后，胡繼峰撥通了兒子的電話，告訴他家人準備給他在沈陽買一套房子。胡郭鵬一聽父親和姐姐肯給自己買房，自然喜上眉梢，當即滿心歡喜地同意了。這時胡繼峰按女兒的意思提出了要求：“我和你大姐給你買房雖然是自愿，但你必須和我簽訂一個協議，以后要經常回來看望我。”聽父親這么一說，胡郭鵬雖然感到心里有點別扭，但還是答應了父親的要求。

2011年6月，胡郭鵬風塵仆仆地趕到沈陽，在胡小晶的陪同監督之下，胡繼峰拿出了兩份《贈與協議》。協議上寫明，由胡繼峰付首付款，胡小晶墊付按揭款，為胡郭鵬在沈陽購買一套商品房，如果父親常年居住黑龍江，胡郭鵬必須每年春節回家過年，每年陪伴父親不少于10天，滿足老人精神生活的需要，保證老人精神愉快，不得有打罵行為……胡郭鵬看完協議后，沒覺得有什么不妥，于是大筆一揮，在協議上簽了自己的名字。當晚，二姐胡小瑩也趕到沈陽，一家四口終于大團圓。晚宴上，胡繼峰看到有說有笑的一家人，激動得說不出話來。這種天倫之樂他已經太久沒有感受過了。

簽完協議后，胡郭鵬在大姐家只待了一天就因工作原因匆匆離開了。為了能給兒子挑選一套價格合適又地段不錯的住房，胡繼峰每天看報紙，上街逛樓盤，搜集各個樓盤的資料。親自選定了幾套自己滿意的房子后，他才打電話給兒子，讓他過來自己拍板買房。可是電話另一端的胡郭鵬卻說：“爸，我真沒時間過去，你和我姐拿主意吧，你們選的我肯定滿意。”最終，胡繼峰只好在胡小晶的建議下，買了一套110平方米的水景房，戶主寫上胡郭鵬的名字。每個月，胡郭鵬從姐姐那里領按揭款，再還給銀行。

然而，胡繼峰很快就發現，這份費盡周折簽訂的“親情協議”并沒有調動起兒子對他的關心。為兒子買完房子后，胡繼峰回到了黑龍江老家，依然過著孤身一人的苦悶日子，一年到頭也不見兒子打幾個關心的電話，更別提回家看望他了。不得已，手拿協議的胡繼峰只得主動給兒子打電話，并時不時提醒兒子盡到協議中提到的義務。

2012年春節，胡郭鵬在父親的多次要求下，勉強回老家和父親一起過年。誰知剛到大年初三，胡郭鵬就想溜。盡管這時兒子才在家待了5天，但胡繼峰想，不能因為自己讓兒子在工作上出差錯，所以他同意兒子提前離家。可胡郭鵬走后，他又感覺心里空落落的，不知何時才能再見到兒子。

這年10月，胡繼峰突然發現兒子的電話停機了，他心急如焚又十分生氣，心想兒子一定是覺得自己煩，所以故意換了號碼。好在幾天后，兒子又主動打電話回家：“爸，我現在到青島工作了，換了一個本地的新手機號，以前那個不用了。”“怎么不早點告訴我？我還以為你不想聽我電話呢！”胡繼峰這才松了一口氣。“孩子啊，你好好工作的同時，也別忘了偶爾回家看看，今年過年一定要回來……”“行了，我知道了。”兒子在電話那頭不耐煩地應付著，隨后就掛斷了電話。

矛盾升級：父子反目上法庭

2013年春節前夕，胡繼峰為了防止兒子臨陣變卦，每天一個電話提醒兒子回家。大年二十九，胡繼峰終于盼回了兒子，心里頓時樂開了花。可很快他就發現，兒子似乎并不高興。更讓胡繼峰沒想到的是，兒子在家只待了3天就又吵著要走。這一次胡繼峰發火了：“你答應我回家待10天，難道一次都不能做到？”“別提那協議了，我工作不要了嗎？你知道我回來一趟有多麻煩嗎？”說完，胡郭鵬提起行李就出了門。

從此，父子倆再在電話中談到回家的話題時，胡郭鵬都會直接以路途遙遠為由拒絕父親。以前每逢節日兒子還記得主動打個電話問候胡繼峰，后來甚至連電話都不打了。胡繼峰失望不已，每次打電話時都會埋怨兒子幾句，沒想到這更加引起兒子的反感，兩人常常說不了幾句話就會爭吵起來。

2014年春節，或許是父子間產生了矛盾的緣故，胡郭鵬不顧《贈房協議》約束，硬是沒回家看望父親。胡郭鵬被胡小晶在電話里數落了幾句后，忍不住和姐姐也吵了起來。這一年里，父子倆通電話的次數驟然減少，胡繼峰打電話給兒子時也不再是噓寒問暖，而是多次警告兒子如不履行承諾，他將收回房產。胡郭鵬對父親“索取關心”的電話更是愛理不理。親情，突然在這個家庭里顯得格外微妙和脆弱。

轉眼到了2014年10月，胡小晶為了緩和家庭氣氛，提出帶父親出去旅游，目的地正是弟弟所在的城市——青島。畢竟有著血緣親情，胡郭鵬聽說父親要到青島來旅游，知道他是沖著自己來了，便開始著手準備迎接遠道而來的父親。

這年國慶節，一家人終于在青島團聚。胡郭鵬看著兩鬢白發的父親，不禁有些心酸，也在心里檢討起自己來。而胡繼峰對于這個突然變得很體貼的兒子，心里除了高興還有些許疑惑，他難道是怕自己收回房產而玩起了迂回戰術？胡繼峰決定考驗一下兒子。

10月6日，胡小晶特意在一家高檔酒店訂了一桌飯菜。席上，一家人吃得正盡興，胡繼峰說：“小鵬，我就你一個兒子，以后得和你生活在一起，你如不想回老家和沈陽，干脆我們將沈陽的房子賣了，在這邊買一套，這樣我也不用經常催你回家了。”“那多麻煩啊，我現在沒結婚，只是在這邊工作，一切都沒定下來呢！”胡郭鵬無奈地回答道。“行，那你租的房子也容得下我這個老頭吧……”幾句話下來，父子倆又因為要生活在一起的事吵了起來。

胡郭鵬覺得父親是沒事找事，胡繼峰則認為兒子是嫌棄自己。“讓你回家看我你嫌距離太遠不方便，我來你這里你又不同意。你可記得我們的協議，你哪條做到了？”胡繼峰淚眼婆娑地說。

“爸，你怎么不講道理呢？那協議你還好意思提，自從簽了協議后我想起你就覺得別扭。”胡郭鵬丟下碗筷起身就要離開。胡繼峰見狀火冒三丈，趕忙上前攔住兒子，說：“你這個不孝子，我說你兩句你就不耐煩了，當初養你我還不耐煩呢！”胡繼峰用力拉扯著兒子的衣角不讓他走。情急之下，胡郭鵬推了父親一把，沒承想竟把父親推倒在了地上……

隨后，一家人將胡繼峰送到了附近的醫院。好在經過醫生檢查，老人并沒什么大礙，只是擦破了皮，胡郭鵬這才松了一口氣。面對姐姐胡小晶的指責，胡郭鵬不愿聽，灰溜溜地逃離了醫院。本來心疼兒子遠赴青島和兒子團圓，卻鬧得如此不愉快，胡繼峰的心里五味雜陳，他決定給兒子一個教訓。

趕回沈陽后，胡繼峰隨即把兒子告到了法院，要求解除贈與，收回房產。2015年1月上旬，法院開庭審理此案。胡郭鵬感到很吃驚，他沒想到父親竟會將自己告上法庭。胡繼峰在庭上說：“其實我告兒子也是無奈的選擇，我只是希望兒子能回家多陪陪我。我希望以收回房產的形式，警告一下兒子，讓他多盡孝道，如果他愿意春節回來陪我，房產還是會給他……”可胡郭鵬卻執意不肯被這份合同束縛：“我寧可不要房子，我也需要自由。工作允許的情況下我肯定會回家陪父親的。但我現在要忙工作，根本沒辦法做到每年春節回家待上十天半個月。”最終，胡郭鵬答應解除《贈與協議》，并盡快完成房產過戶手續。

3月4日，胡郭鵬按照約定將他名下的房產過戶給了父親。分別時，看著兒子遠去的背影，胡繼峰的心情很沉重，他還是想不明白：為什么兒子寧可連房子都不要，也不肯回家陪自己？但他心里也很清楚，不管自己過得多么孤獨，兒子永遠是兒子，房子以后還是會給他的。

（文中人物為化名）

〔編輯：潘金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