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限下載的“美國記憶”

袁雪+++文?+朱一南

1990年，美國國會圖書館啟動“美國記憶”計劃，將圖書館內的文獻、手稿、照片、錄音、影像等藏品進行系統的數字化處理和存儲，編輯制作成系列專題，并逐漸將館藏信息數據庫置于網絡傳播中。其中進入公有領域的作品可供公眾下載使用。

得益于此，如今人們在登陸美國國會圖書館的官方網站時，可以著實體驗一次時空限制被信息時代所打破的快感。

圖書館里的視覺記憶

其中，館藏照片是值得重點瀏覽的，不僅因為照片本身具有彌足珍貴的歷史價值，同時，一部分照片進入公有領域后可以被免費下載也是使其得到快速傳播的重要原因。

當作品的著作權保護期終止后，照片進入公有領域，屬于公有文化遺產，任何人可以不受限制地使用它。當稀有性和唯一性遇上了無限下載和復制，人類的知識寶庫才真正敞開大門，大眾文化才真正塑造了人類的認知，這也正是進入公有領域的照片帶給我們的福利。正如美國國會圖書館攝影部策展人貝弗利·W·布蘭南（Beverly W. Brannan）接受采訪時說：“進入公有領域的照片并沒有給我們帶來任何收入，我們圖書館收集和保存這些照片的目的之一就是記錄美國的創造力和屬于世界的知識，提高公眾的知識水平，并鼓勵研究。”

登陸美國國會圖書館網站，在搜索條里輸入你的關鍵詞，分類欄里選擇“照片，印刷品，繪畫”分項，點擊搜索鍵，你所感興趣的素材便會一一列出，每張照片均附有簡介，包括：標題、摘要、創作出版時間、編目號碼、版權情況等詳細信息，照片也分不同格式和大小供下載。

2013年，圖書館在其收藏的珍貴照片中挑選出700多張經典作品編成電子書，書名為《美國國會圖書館攝影珍品集》（Great Photographs from the Library of Congress），包括世界首位戰爭攝影師馬修·布雷迪（Mathew Brady）的作品、美國視覺人類學家愛德華·柯蒂斯（Edward S. Curtis）對北美印第安人禮儀文化與日常生活的攝影記錄、多蘿西婭·蘭格（Dorathea Lange）的經典照片《移民母親》（Migrant Mother）等。

與FSA攝影一起穿越

多蘿西婭·蘭格的《移民母親》拍攝于1936年，是美國農業安全局（Farm Security Administration，簡稱FSA）紀實攝影項目中最偉大的作品之一，而且成為了詮釋人文攝影的最好例證。1930年代初，美國經歷了一次嚴重的經濟危機。為了振興美國經濟，羅斯福總統實行“新政”，“新政”之一便是在1935年建立了美國農業安全局，旨在對受大蕭條沖擊的美國農場進行調查并對破產的農民提供援助。美國農業安全局從成立初期至1944年，組織了大規模的紀實攝影活動。期間，前后有30位攝影師受委派去記錄農場和移民家庭的處境，共拍攝27萬張照片，是攝影史上規模甚大的一次紀實攝影實踐。

在1944年美國農業安全局的攝影項目結束之后，這些反映那個艱難歲月的珍貴史料轉由美國國會圖書館保存，有175000張黑白負片和1610張彩色照片。這些照片是有別于著作權利到期終止的另一種進入公有領域的照片，由于照片拍攝者當時是為美國政府工作，照片版權屬于政府，而美國政府決定向公眾免費提供這些照片。因為沒有版權限制，美國國會圖書館在1990年代初，將這些照片數字化后上傳到網站，供人欣賞和下載。當被問及圖書館傳播這些公權照片的理念時，貝弗利·W·布蘭南說：“來自世界各地的人免費下載這些照片，進行歷史研究、農業研究，也用于繪畫、廣告、電影電視、藝術創作等等不同目的。”

美國國會圖書館提供不同版本和格式的《移民母親》， 清晰的畫質，讓人覺得蘭格之前所描繪的場景就在眼前。

“這個饑餓絕望的母親像磁鐵般吸引著我向她走去。我記不得是如何向她說明來意，卻永遠記得她一句話都沒問我……她說他們一直靠附近野地里的蔬菜和孩子們抓回來的野鳥果腹。她賣掉車子的輪胎買食物。她坐在傾斜的帳篷邊，孩子依偎在她身邊。她覺得我的照片可能幫得了她，所以她也幫我的忙。”蘭格回憶拍攝過程時這么說，她將獨特的情感型寫實主義帶入到 FSA拍攝小組。

看不見的宣傳

美國農業安全局的這些照片，提供了解當時美國人民和美國經濟環境的途徑，也成為美國國會圖書館公有領域照片中最重要的系列攝影作品。

美國農業安全局的這些照片之所以取得偉大的成功，不僅是因為攝影師們的貢獻，還應歸功于一位名為羅伊·斯特賴克的前哥倫比亞大學經濟學導師，他持續八年帶領攝影團隊完成這項工作，堅定的情懷貫穿始終。悉數翻看國會圖書館的這些照片，在堅持宏觀主題不變之下，每一時期的照片拍攝角度其實是有微妙變化的，探究這種變化就要和當時的政治經濟形勢相聯系。

整個攝影項目可以具體分為三個時期，1935年成立初期，隸屬于美國移民安置局這個獨立的政府機構，移民安置局的工作重點是致力于改善人們的住房情況，所以此時期的照片多表現人們喬遷新居的祥和畫面；1937年至1944年，隸屬于美國農業安全局，這個階段也正是項目取得成功的鼎盛階段，而拍攝重心以羅斯福總統的“新政”為指導，記錄農場和移民家庭的生活；1941年至1942年，美國戰爭信息辦公室（Office of War Information，簡稱OWI）開始與美國農業安全局合作，前者本是一個向美國公眾和海外傳播信息的戰時機構，所以這期間很多照片是展示士兵訓練和生活的照片就不足為奇了。

不難看出，FSA的紀實攝影項目總是與其服務的政府機構的工作重心相一致。就如，羅斯福政府的初衷是想通過視覺手段記錄美國鄉村衰敗到何等地步，以爭取公眾對其政策的支持，特別是對鄉村貧困人口的聯邦救助。1943年，美國國會有人開始抱怨，羅斯福政府利用這些照片取得政治支持，是大肆為自己宣傳，進而決定不再給予美國農業安全局財政支持并將項目取消。至此，美國農業安全局的攝影項目，為了宣傳而開始，也因為宣傳而結束。

攝影，真的在塑造國家形象上扮演著宣傳標兵的角色嗎？蘇珊·桑塔格（Susan Sontag）說：“美國農業安全局的攝影項目是公然的宣傳。”顯然，在今天看來，政府行為下的“公然”宣傳其實并不討好，容易讓人們產生抵觸心理，因為沒有人喜歡被牽著鼻子走。美國政府一直堅稱“宣傳”是專制國家的行徑，長期以來排斥宣傳，可無論是回顧美國農業安全局的攝影項目，還是當今的美國國家戰略傳播，他們深諳宣傳之道，就是以潤物無聲的方式讓受眾自然而然的接受觀點，影響改變其認知和行為，而人們還高興地認為一切皆是自己的選擇，這正是一種看不見的宣傳。

羅伊·斯特賴克說：“美國農業安全局的目的是把美國人介紹給美國。”

當美國國會圖書館讓這些照片與所有人共享時，美國人被介紹給了全世界，一段歷史歲月被介紹給了全世界，攝影成為了在全球觀者心中“刷存在”的最佳策略。

01 7位孩子的母親，加利福尼亞，1936，多蘿西婭·蘭格 攝

02 一家人吃晚餐，新墨西哥州，1940，拉塞爾·李 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