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悟 澹
■ 跨 界
與師父喝茶的時光
文/悟澹

01. 美,也是修行的一道難關
天氣轉(zhuǎn)涼,身體卻愈發(fā)懶散,愈發(fā)不愿意出門,偶爾打開窗子,聽聽外面的聲音,閉上眼,感受到了一派晚秋的氣象。
傍晚,似乎聽到雨打芭蕉的聲音,放眼看去,原來是一片煙雨氣象,心中不甚歡喜,拾起手中的念珠,帶上一餅新得的茶,趕往山中禪寺。
山寺的雨夜,極為安靜,在石徑路上行走,雖然是黑夜,但也能看到寺院建筑輪廓之美的朦朧,一路走來,還不等進禪房,便聽到煮水的聲音,是多么的熟悉,這可謂是不請之友了。
靜謐的禪院,在斑斕的叢林之間,能聽到雨滴微笑的聲音,到底是山上,禪院多了幾分晚秋的寒意,但是在一杯滾滾的茶湯下肚之后,確實,身子暖和了不少,放下杯盞之際,不經(jīng)意看到窗格之外,亭外池水反射著燭光之輝,倒和壺下的爐火交相呼應。
生活中所有的美好都在抵抗一個“忙”字,這是我第一次夜半來山寺的感受,雖然是禪院,但是,白天的紛擾掩蓋了幾分禪院的寂靜,人我的往來很難在曲徑通幽處,去感受禪房花木深的幽靜。也只有在夜深人靜的時候,禪院才能回歸自己本來的面目。
置一抹自己分好的茶于壺中,在落雨處感受禪院,總有一種聲音會讓你停下心靈的腳步在此落點。壺中的聲音和落雨的聲音,以不同的生命狀態(tài)在夜的靜謐之下,讓你聆聽他們愜意的對話,在這世間上其實有很多聲音,只不過是我們的忙碌讓我們心靈對美的渴求死亡,忙是心靈的死亡,這話說到了正處。
禪院夜雨,以安靜的姿態(tài)換新了寺院的另一種生機,在微微燈火的照耀之下,萬物在寂靜之中,伴著禪房里煮茶的聲音息心,一切都在寂靜之中體悟美的智慧。
燭火處窗格間,約莫三兩人,無需多言,各自品著自己杯盞中的茶,關閉內(nèi)心浮躁的聲音。禪房之外,屋檐之下,雨順著屋檐而下,那落雨聽禪的觀想其實就是觀音,這種聲音就是對你生命本然的一種開示,有茶的洗滌、雨水的澄清、燭火的靜謐和爐火的五蘊熾盛,在一片茶葉之中找到了最好的答案——美,原來也是修行的一道難關!
誠如一杯茶那般,或許,人都會把羨慕建立在別人的茶杯之中。喝茶,看似一件簡單的事情,其實在茶客的口中卻變味了,許多茶客,拿著自己的杯盞,盤算著別人杯中的滋味,到頭來,錯過了自己杯中味道的最好時刻。
有時候,我們不要抱怨誰錯付了我們,而是在一杯看似被葉染著的茶中,反思自己是否被我執(zhí)染著,或許別人并未錯付與你,而是你的雙手未能及時抓住別人給你遞茶的機會。茶香不香,并不是任何人說了算,而是一個美字,就能虛空一切,美是無形的競爭力。
茶已涼香未消,有人說是人情世故,茶涼了是生命的命數(shù),香尚存是生命的態(tài)度,有些人因為生命坎坷的命數(shù),失去了做人的態(tài)度,這是一件不應該的事情。之所以認為茶是一件人間難得的極品尤物,那是因為在這世間,太多人不等面對迎接坎坷的命數(shù),卻已經(jīng)數(shù)去了做人的態(tài)度,反而還抱怨“茶已涼香未消”。茶是無辜的,因為世人那張善變的唇齒實在是難以琢磨。
此刻,喝茶,不語——美,也是修行的一道難關。
02.用生命的熱度沏一盞茶
依稀記得,師父對我說過,沏茶的時候,茶客的杯子要是燙的,給茶客沏的茶水要是溫的,我一直不曾明白這是什么道理,有時候認為這是師父喝茶的一種方式,至于心中的那份疑問,一直到現(xiàn)在我都不曾向師父請教。
之所以不曾聞思師父的善知識,主要是怕自己的分別和偏見,不經(jīng)意間拂去了師父的那份用心,倒是希望在一盞又一盞的茶中,漸漸去明了杯燙茶溫的那份用意。或許真是在一盞又一盞的涓涓流水之間,那份溫度的差別讓我漸漸解開疑惑。
當北方的世界一片冰天雪地之際,南國的世界也變得冷風凜冽,或許是真的嗅到幾條街道外飄來的煮茶香味,竟然邂逅了一壺炭火煎的老白茶。茶的味道隨著翻滾的壺水,串到了杯盞之間,在沏茶人的斟倒之間,似乎這杯白茶在一片枯木的冰冷世界中,漸漸地將人我心中的那份寒冷消融。
伸出冰冷的手,雙手捧著如同蛋殼的茶杯,一股暖流在手心中串動,通過袖筒傳遞到心頭。頃刻之間,生命的厚重全然在我掌中的世界得以衡量,盡管是一杯流動的水和幾片凋謝的葉,但是人心的溫度和草木的溫度相碰撞,忽然讓我感知到有情眾生的暖意,冷暖自知是需要親身體悟的。
或許生命的靈性需要激發(fā),怪不得古人說“人之初,性本善”。我們現(xiàn)在內(nèi)心的和善早已變質(zhì),只不過歲月的痕跡讓我們的生命多了幾層紋路,曾幾何時,在尋尋覓覓之間,我不曾明白師父的用意,也不曾想到在一盞冬日的老白茶之中,自己竟然能夠感知到生命的溫度。
杯燙茶溫,或許真是心與心之間的那份美好的共鳴,用雙手捧著生命的溫度,然后再遞到你面前,或許在微妙之中,這杯茶在人我之間的和美中默默地傳遞著什么,也不知經(jīng)歷了多少次的拿起放下,我才茅塞頓開,原來這一切,都是一份永恒的傳承。這股力量在微妙之處,如水一般浸泡茶葉,如茶一般醞釀味道,又如味道一般,縈繞在唇舌之間揮之不去,這就是眾生對善的期待,對美的追求,對愛的傳承,茶如此,人亦如此。
或許天氣在嚴寒酷熱之間,總會賦予生命不同的意義,但我始終相信,世間的種種都是相通的,只不過是我們無法心心相惜去感知不同生命狀態(tài)的意義。我感恩這杯茶,不僅在嚴寒之中,讓我觸碰到生命的溫度,也在寒冷之中,讓我因這盞杯燙茶溫的茶,對生命的生起了敬畏,也只有在酷暑之中,領略到這燙的溫度,我們才能推己及人,感知到沏茶人的不易,手捧這杯茶,將那份尊重生命的恭敬心升起,在這杯茶水的波瀾中漸漸泛起,學會珍惜,自然是惜福。
有了珍惜,便不會辜負。師父的茶,在一點一滴之中都蘊含著一個生命的故事。雖然在師父的茶桌上,沒有咖啡館的小清新,也沒有茶館的歲月厚重,但是師父的茶桌,卻有爐火的溫度,茶水的香韻,和茶客的靈性。
用生命的熱度沏一盞茶,記住,請別忘了師父的話!
03.你來了,茶剛好為你煮上
午后小睡初醒,忽然聽到外面一片雀躍,欣喜打開窗子,原來是幾只貓兒在廊檐下,借著陽光的明媚,毫無忌憚地抓耳撓腮,互相取樂。
陽光毫無商量地從隔窗溜進我的寮房,籃子上的綠蘿在陽光的沐浴下,也不顯得那么慵懶了,我漫不經(jīng)心地燃一炷香,翻開桌前的經(jīng)卷,準備在文海禪心間體驗一份自在悠閑。
誰想,桌前的那盞茶,總是不經(jīng)意間進入到我的視線,撩撥著我的心,雖然此時的經(jīng)文讀到歡喜之處,但是這盞在冬日陽光下靜坐的茶,讓我好想走進叢林道院,感受山光悅鳥性那般舒坦。
有時候心血來潮,妄想在一盞滾滾的煮水中拂去內(nèi)心世界的浮躁,也奢望在一抹茶香中,明了色香的虛妄,但是在起心動念的那一刻,總是有萬般的牽絆,讓心靈不得安歇。
在指尖上拂過的陽光,在舌尖上縈繞的茶香,在壺中翻滾的湯水,看似沒有靈性的事物,卻演繹著有情的故事,有時候心靈的步伐,早已將這些美好甩到了天邊,當去奢求的時候,才發(fā)現(xiàn)此刻已經(jīng)遙不可及。茶帶著心靈的塵埃,卻以水的悟性作為灌溉,在塵埃中得以清凈,如蓮花般出淤泥,在塵埃與靈性之間,在茶與水之間,我總妄想去兩全,哪知不負如來不負卿,也是需要智慧與福報的。
一段時間的疑惑,殊不知心中的塵埃早已蒙住了水的靈性與悟性,還在那里執(zhí)迷抱怨茶的味道不隨人意,豈可知人意最是無常,也就是冬日的這抹陽光,在光與影的瞬間,讓我內(nèi)心世界的塵埃四起,在虛與幻之間,我才知道,原來是多日的懈怠,導致自己與心靈的自由揮手告別。
當下的念頭,便是收拾行李,帶上屬于自己的杯盞,走進深山的叢林道院,在滿山落葉蕭瑟的面容中,去尋找心靈的源流。
行至半山,忽聞一聲“起”的吶喊,沸天震地般在整個山頭盤旋,這是從禪堂跑香時,禪師們的吶喊,即使是沉迷之人聽到此聲也會發(fā)聾振聵,瞬間將自己內(nèi)心的聾啞世界打通。
當我放下包裹,走近師父寮房之際,師父翻著經(jīng)卷,在裊裊沸騰的煙氣之中閱讀,茶香頃刻之間撲鼻而來,我雙手扶在師父的膝蓋上給他老人家頂禮,看著師父的容顏,就像是罐中的存茶,雖然滄桑,但是不失禪者的韻味。
師父說:“來了,不早不晚,剛好茶給你煮上!”師父的茶不是給任何人煮的,這盞茶,師父煮的隨緣,而不是刻意分別的三六九等,因為沒有任何牽絆可以去左右?guī)煾福谖叶裕c師父喝茶,便是自在。
多少次我也效仿師父的那份心思,不想確是東施效顰,師父的茶,師父的水,是經(jīng)過歲月的沉淀,醞釀出一番的道理,師父的那份隨緣是別人無法模仿的,倘若執(zhí)意如此,便是隨便了。聽著壺中世界翻滾的聲響,如同自己的內(nèi)心世界,太多太多的聲音左右著我們,讓我們無法掙脫出來,有時候在諸多聲音之中,我們忘記了自己的聲音。
這滾水的聲響,在不受任何外界的評判下,獨自醞釀自己的味道。嘴是長在別人的身上,味道卻是需要自己去品鑒,別人的好壞都是別人衡量的標準,少不了個人喜好,我們沒必要去迎合別人的喜好而去改變自己應有的味道。不失本我,卻能以自己的味道去熏陶別人,這是一種升華,亦是茶的佳話。
親近師父猶如喜歡茶一般,我喜歡茶的味道,因為茶如同師父一般,讓你豁然開朗之際,你卻無法去描繪它,師父亦是如此,與你并肩的同時,總會有一段距離,讓你與師父把持一條平行線,多少次我試圖將這條平行線交叉,卻發(fā)現(xiàn)愈是努力,越是渺茫,就像我去醞釀茶一般,往往都是在醞釀茶的過程中,自己被茶熏陶了,漸漸地,自己也被茶給醞釀了。
其實生活便是如此,我們不要去找幸福的生活在哪里,而是生活在幸福中,學會自我醞釀,才能在辨別外界的味道同時,悉知自己的味道,總不至于在紛紛擾擾之間,迷失自我。其實茶就是如此,無論歲月如何滄桑,茶依舊在光陰中沉淀自己,等待著與水的相遇,在此期間,茶不會為了四季的輪回,朝代的更變,更不會為了貧富的差別去改變自己的味道,唯獨在歲月的長河之中,茶才會變得古樸厚重,韻味十足。
或許在歲月的長河中,師父會老,但是師父禪者的風范會在歲月的長河中,看遍世事的無常,嘗遍了世間的味道,在人間煙火之中,我深知師父會如茶一般,將正信的力量蘊藏在自己的體內(nèi),然后等待有緣人的出現(xiàn),將這份力量一代又一代傳承下去,或許哪一天,師父老去了,離開了,但是我依然相信師父的存在,如同我寫的那首詩句一樣“莫道古樹老,枝葉年年新”。誰也無法相信茶的一次重生,竟然能換來世人欣喜的味道,讓無數(shù)茶客留戀,我相信師父也是如此,即便是離開,也是一次新的重生,因為剎那間的凋零,便是永恒的盛開,希望便是如此,生命更加偉大!
聆聽師父與茶的對話,你來了,茶剛好為你煮上。
04.茶涼了,我依舊給你滿上
很長的一段時間里,認為師父是苛刻的,有時候甚至覺得師父是蠻橫無理的,在那青山古剎之間,塵緣、執(zhí)念都與出家人無緣,所以對于那時候的我而言,一切有情皆過往。
若說出家人無情,為何佛性慈悲?若說出家人無情無理,那嶺頭山色的枯木,卻成為了師父的忘年,那晨鐘暮鼓成為了師父的所愛,那杯水中的一抹新茶則成為了師父的知己。
師父愛茶,不同于他人對茶的喜愛,世人愛茶,多則貪戀與色、聲、香、味、觸、法,世人對茶的喜愛取決于對色相的執(zhí)著和分別,而師父對茶的喜愛,多了幾分的清澹自持,靜坐蒲團之上,同時也平添了幾分安詳和自在。
茶如人情世故,世人喜歡錦上添花,殊不知“錦上添花無人記,雪中送炭情誼深”,即便如此世人的交往多半摻雜在人情冷暖之中,他們殊不知錦上添花是多余,雪中送炭才是慈悲,這一切都是人情的往來蒙蔽了我們的雙眼。在茶桌上,師父只是將茶杯茶泡到淡而又淡,讓你靜靜地品著,從無味中領悟百味人生,從淡然中笑看繽紛塵世,端起這杯茶,聽著師父的話——世人都喜歡錦上添花,但是錦在哪里他們都不知道。
錦在哪里?看著這杯茶,看著窗外的菩提花開又花落,這錦在水中,在眼、耳、鼻、舌、身、意中體味“茶分六色水為母”。
錦在哪里?看著這杯茶,看著水壺中綠葉沁水做劇場,這錦在器中,在色、聲、香、味、觸、法中領悟“法無高低心做宗”。
后來才明白,這個錦上添花并不曾離我們遠去,他不在六色六根之中,也不在極樂紅塵之內(nèi),他在我們的心中,在我們的分別之中。
正是有這份分別之心,我們才劃分了直路和彎路、痛苦和甘甜、利益和吃虧。在這人世間,我們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那就是惰性。我們總會在心中盤算著吃最少的苦,走最近的直路,然后收獲最大的利益,如同品茶一般,茶中的味道是濃是淡是冷是暖都需要自己去親自嘗試,正如做事情一樣,有些事情別人可以替代你去做,但是感受別人是替代不了的,倘若缺乏了這段心靈歷程,你的人生再輝煌都是蒼白無力的。
人生如茶,百味摻雜,茶如道場,自己體諒。正是如此才會有僧人出家,明知道修行的不易,還會一如既往地前仆后繼,在愚人的眼中是看不開,在智者的眼中正是因為看開了才會出家。
在簡靜度日中別無所求,彎路都是直路;在幾卷經(jīng)書中清茶數(shù)盞,痛苦亦是甘甜;在世俗紛擾中返璞歸真,吃虧如同受益;在檐角細微中隨遇而安,無情化作慈悲。
如果說我是一個茶客,未免過于牽強附會,充其量也只是一個過客罷了,即便如此我也不會傷感,因為我不愿意在人間的茶桌上停留,因為人間的茶客不知何為錦上添花,他們在清茶數(shù)盞之下依舊翻滾著爾彌我詐,在涓涓流水之中還是品味著尊卑高下,他們的心中還是糾纏著人情世故練達。
或許師父的茶桌也是如此,一樣的有分別,一樣區(qū)分著愚者和智者、有情和無情,但是師父在這個茶桌上,總會多準備幾盞茶杯,任爾等是愚是智,是官是民,師父一如平等相待、慈悲相容、智慧受教,使人感之學之、聽之任之,使愚者開蒙,使智者開悟,使官者以心系人間為道場,是民者身赴社稷為修行。
修行之人,即便是最后寂滅無人知曉,但我們也不能說是一種缺憾,不管是在師父的茶桌,還是寺院的道場,我們超越了情仇愛恨,洞察了喜怒哀樂,這一切的一切都于出家人而言,都像是一杯茶一樣淡而又淡。
不管你打哪里來,是衣衫襤褸還是整裝待發(fā),這杯茶依舊給您倒上,茶散之后,師父的茶總能用如如不動的心境等待著你,從春秋等到冬夏,從花開滿園等到碩果累累,即使是再相逢的時候,這杯茶涼了,我依舊給你滿上。
05.水,一味參透世間百味
早就入秋了,但是在南國,秋天的到來是悄沒聲的,風掃落葉的聲音,從紗窗外一路奔過來,在寂靜的深夜中,一切都是顯得如此安寧。
我會忽然想起一首詩句“自古逢秋悲寂寥”,秋字在心頭,果然如此。來羊城掰手指頭算算,一年有余了,寺院深夜的寂靜,菩提葉隨風搖曳的聲音,都會愈發(fā)滄桑。此時的我,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放下手中的經(jīng)書,燃一支香,然后煮上一壺水,靜靜地等待著茶香縈繞整個寮房。
嶺南的秋天不暖不寒,于我而言,自己寮房的茶席不俗不雅,正是萬千人無處追尋之地,茶席如同這須彌世界,聲色娛情,何若凈幾明窗,一生息頃。當念頭轉(zhuǎn)到此刻,一切盡是心安,少欲無為,靜靜地翻閱經(jīng)卷,心上無事才閑得一刻。
我喜歡簡約的茶席,在這個桌面之上,太多的智慧,等待在杯與水之間的滋潤,太多的慈悲,等待著茶與水的因緣,茶席的布置,一如師父對我說的簡單,其實對任何事情都是如此,誠如古人說的那般,如今休去便休去,若覓了時了無時,關鍵的時刻還是要看分寸,一盞茶如此,一抹水更是需要自我的思量。
向簡淡中求,才是茶客和沏茶人最美的邂逅。茶的味道自古以來不是靠嘩眾取寵而流芳百世的,那些旁逸斜出的伎倆只是一時的虛幻罷了,一如事理那般,因人言而悟者,有悟終究還會有迷,總不如自己了悟,一杯茶的嘩眾取寵,不過是讓那些茶客意興從外境而得,有得必定有失,比不過自己內(nèi)心得到真正的歡喜。
在唇齒之間品茶的那一刻,少言語當以貴,水是無言的,但是散發(fā)著慈悲的靈性;舌存,常見齒亡,水是柔的,但是能洗滌心靈的執(zhí)著;偏執(zhí),豈及乎圓融,水是無形的,但是能滲透到每一個角落。心亦是如此,幾點慈悲,幾點柔和,幾點圓融,便可海納百川,一味參透世間百味參雜。
待人靜月當樓之際,安住煩躁的內(nèi)心,或者在一盞茶中,撫平內(nèi)心的不順,安心便能適境。一盞茶或濃或淡,總有不順人意之時,滋味濃時,減三分讓人嗜,如同徑路容處,留一步與人行,便是涉世的極安樂法。
茶的芬芳,在歲月的沉淀之中愈發(fā)顯得古樸高遠,一個不經(jīng)意的回眸,便可讓你安詳;水的或濃或淡,在世味中不停地咀嚼,最能滋養(yǎng)茶客的謙退之心;杯的方圓有道,在鼓掌的把玩之中,涵容了世間萬象;得此三點,便可灑脫,不就是古人說的那般,安詳是處事第一法,謙退是保身第一法,涵容是處人第一法,灑脫是養(yǎng)心第一法。
杯中的茶,茶中的水,水為至柔至剛,均可克強克剛,沏茶不可缺少,為人為事亦通此理。
06.茶香人情,杯盞不是清凈身
有人常問,茶喝到最后喝的是什么。我喜歡純粹,于那些旁逸斜出的邊角之事,或許是一笑而過,于茶而言,我有屬于自己的追求,但是從不奢求,茶是水的純粹而醞釀出來的,我想這便是大道至簡的一種體現(xiàn)吧。
如果有人問我喜歡什么季節(jié),我會非常純粹地回答喜歡初春和深秋。些許是每個人對宿命的理解不同,一派清音、水何澹澹都在山水的自然之處,生命的萌芽和飄零都在緣起緣處之中,創(chuàng)造了不可思議的因緣。人我相聚分離,在朝朝暮暮看盡熙攘人群的匆忙,終究敵不過慈悲二字。世間的一切,就像是茶與水之間的相融過程,在包容中看淡一切,獨自醞釀宿命的不同世味。
水,釋然自然純粹的一種最佳體現(xiàn),心靈與共的那種美好,讓水的透徹邂逅了茶的綠意,茶味的好壞與否,是水散發(fā)出的簡單與自然。山水清音在于自然的如如不動,一抹茶綠,也是山光悅鳥性的怡然。
山色是如如不動的,只是人情的嗜好一直在世味的咀嚼中趨炎附勢,溪水潺潺,在流淌中舒卷茶的慵懶,許多人喜歡窩居自憐,日久便待人而沽,茶的味道便失去了本真,隨著不同的喜愛便醞釀出不同的味道,在談笑風生之間,在附庸文雅之間,那盞茶杯早已不是清凈之身,而是世人手中把玩的物件而已。
山水,醞釀了清泉的叮咚,在空山新雨之后,滋潤著山川靈氣,在潭影空人心的清澈之后,那明月松間照的叢林,便是茶的最好去處。蒲團靜中坐,看世事興變,在水的自然之中,杯中郁郁含煙,在茶與香的色味濃轉(zhuǎn)淡之下,一如你的本來面目,在來來往往中安然隨緣。
自然,自古不是人能超越,人我之間的相爭已是早起遲眠不自由,但是往往有顛倒者,人與天爭,與地斗,破壞自然,建設假的山水清音,到最后不過是徒勞無功,隨著人情世故的無常巨變之下,不復存在滿目滄桑,若心與自然心靈與共,無限慈悲,那山就是最好的杯盞,盛一抹萬綠之中的心意,在茶中裊裊升起那如水的倦意,半醒半睡之間安然。
回歸純粹,那只不過是舍得放下而已,茶的味道向來不是喜好所能左右的,自然從來不會妥協(xié)任何人,但是人卻因為自然不能妥協(xié)欲望,便施加破壞,做了一場黃粱夢,干盡了一切人間的丑事。
杯盞向來不是手中把玩的,而是掌上的乾坤在瞬息萬變之中,看到了叢林的自然;茶香的韻味向來不是爾等點評的,而是在山水清音中簡單純粹,質(zhì)樸了自然的無形。如同人一般,人這一輩子遇到坎坷、遇到不順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坎坷之后是否能沿著路,讓那顆心回歸起初的自然;人這一輩子遇到了情,遇到了恨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喜怒哀樂之后,遇到了理解和純粹。
一盞茶,一抹香氣,其實就是一個純粹的人生。
07.茶,一場與水簡單的相逢
晨起讓我最歡喜的事情便是打掃陋室,古人言“斯是陋室,惟吾德馨”,滿眼的清凈,即使是慵懶的晨光從隔窗的斜角處灑落在茶幾上,也顯得分外靜謐。
置一盞茶桌,放上三兩個蒲團,在水的翻滾中,任清風習習裹挾著花叢的芬香,也不及茶爐中的三分茶香。
茶客不在多,三兩個便罷,放上幾片茶葉至壺中,任其慢條斯理地煮著,在言語的交流之間,那顆向往清凈的身心不增不減,在茶的回甘之中,學會不執(zhí)著于外界的韻味往事……當下,便是最好的味道。
身處塵間之中,或許周邊的大多數(shù)事物不如人意,但是,一旦遇到了茶與水的完美結合,你會發(fā)現(xiàn)這世間不順人意的事情,其實都是在紛擾塵世罷了,就像水一樣,一個不經(jīng)意的流淌,就能洗掉茶滿身的塵埃。其實人的生活根本不需要太多的順意,順意只不過是另外一種難受的體現(xiàn),因為生活從不需要太多裝飾,一如茶那般,其實就是一場與水簡單的相逢。
桂花落滿地,深秋已十分,在茶中放置幾片曬干的桂花,倒多了幾分味道。桂花的宿命和茶相仿,并不會因為深秋的到來而滿地飄零,如果遇到賞花人,桂花的香氣會以另外一種方式飄散在人間。一如此刻,杯中的桂花,在水中流淌著芬芳。茶亦是如此,茶此身最大的恩惠,便是遇到了水,是與水的相逢,讓茶以另外一種表達生命的方式,展現(xiàn)出獨有的生命韻味,盡管茶是穿腸的過客,至少茶能再為自己完美一次。
莫道古樹老,枝葉年年新。寂滅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茫然顛倒了世人的正見,如果不是茶對水的那份相信和相交,茶也不會以如此姿態(tài)展現(xiàn)在世人的眼前,或許春秋交換是茶的宿命。但是,枯木般的茶遇到了水的慈悲時,自己的味道便如月清涼了。茶或許此身都是不順的,但是有水這個知己,茶此生足矣。
茶和水的相交,亦如人我之間,莫多求,茶桌上三兩個茶客便罷。茶是否清香,且不看人情,如果有太多思緒的左右,茶香必定會建立在左右逢源的基礎上,所以嚼味之間,茶的味道永遠眷顧隨緣之人,因為隨緣即是隨和,茶需要那一份隨和的包容與自在。
茶和水相遇了,傾聽茶和水的對話,茶的清香使水的韻味煥然一新,但這并不代表水失去了自我的滋味,而是,水在自己的滋味中潤了萬物靈性的滋味,水以自己的清澈換來了茶的清純,茶的清純又煥然了人的清醒,水是慈悲的,畢竟這是一場不可思議的交融。
人亦是如此。人生如茶,人的價值就體現(xiàn)在本我的創(chuàng)造上,創(chuàng)造的同時在于分享,如同水和茶一般,沒有水分享清澈,何以能洗去茶的塵埃,換來茶的清純?因為呼吸,所以尊重,也只有茶遇到水,茶再次呼吸了,茶的呼吸帶來了生命的另一場生機,水創(chuàng)造了茶的奇跡,人乃至萬物創(chuàng)造了生命的奇跡。
(責編:張鴻)
長詩
鄉(xiāng)愁的鰻道/道輝
短制
黎衡的詩/黎衡(點評:唐不遇)
民間詩刊檔案
《行吟詩人》/劉大程 等
悟 澹1992年生,網(wǎng)絡知名作家“通惠觀音”,代表小說《纏中禪——掙扎與解脫》、《掩埋》,代表作《解毒〈紅樓夢〉的禪文化》),一佛教雜志副主編,居廣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