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書香里細數時光的金幣 （組章）

周啟平

你要在這里徜徉

我是一個守門人，守住黃金屋、顏如玉。它們聚集在小小圖書室，心有所盼——

我看著它們，它們也看著我。午后的光線幽暗，而這些書籍更多時候默默閱讀自己。讀到自己閃出了亮光。

一只蜘蛛爬上去，它是一只愛學習的小昆蟲。在架子上爬來爬去，它在找哪一本書呢？這么多好東西堆在一起，而一只異類在這兒足足垂涎了一個時辰。

我把這兒比作一條街市，擺滿了我們缺少的蛋白質、葡萄糖和維生素。在這兒文字是免費的午餐，但那么多人看也不看。他們帶著缺失的身體，在門前晃了晃，然后消失在喧囂的人海。

塵埃肆虐，宛若成千上萬的毒蟲，正把毒素一點點侵入。時光面前，它們最卑鄙，企圖用骯臟的身體模糊誰的視線。

一個孩子走了進來。一個孩子像發現一堆糖果般發出了高聲尖叫。

他打開書的封頁，就像小心地剝開一粒糖果的包裝紙。孩子，你要在這里徜徉。坐下來，讓心靈駐守。你可以做這間屋子的主人，而不是泛泛的過客。

一個閱讀的人是靜的

時間鐘擺，滴滴答答；窗外漏過的光線，寂靜走動。

書籍就在那里。跟時尚，華麗，吸人眼球沒有干系。它們只是用卑微的紙張，做了世俗的皮囊。

世間的骯臟，甚囂塵上。這里，是不是最后的凈土與圣殿？

那么多人，去追逐一個時代的文化快餐；那么多人，鐘情于催化劑，色素，垃圾食品。我擔心他們消化不良，擔心哪一天他們需要點滴，需要吃藥，需要取出體內的腫瘤。

一個閱讀的人是靜的。一個能夠翻開書本的人，他一定看見了紙張背后隱匿的寶藏。

他坐下來，取下浮華。他要讓自己的血管和這些有力的文字相連。他要做一個骨骼健全的人。那些書里的黃金啊，正在鍍亮他缺失的每一個角落。外面的熱鬧沒有打動他，他沉浸在文字的海洋，就像終于找到了自己。

另一些人，對他嗤之以鼻。他們沒有發現：一個閱讀的人靈魂的高蹈，生命的豐盈。

放下手中書籍，一個閱讀過的人也會帶走滿腹的書香，和一份比金子還要尊貴的美好與高尚——

慢慢變老的書

沒有一個人愿意把目光移往此處。原本的靜就更靜了。

那些擠在一起的書籍，打著呵欠。收拾起因為長久等待而凋落的耐心。

雖然還沒有最后的定論，但似乎看見魅惑的潮水，像一根捆綁的韁繩。再也沒有跳出來的沖動啊，規規矩矩的書架，是它們絕好的溫床。

在時間的摻和下，它們的身體逐漸失去本真之美，倒戈成落葉描繪的黃！喜歡它們的小蟲子像個夜行的竊賊，仿佛找到了甜美的面包。

只有焦躁的文字張大嘴巴，喊著，喊著，喊著……而書籍捏緊的鑰匙，把快到嘴邊的語言摁了回去。仿佛銀子一樣的光芒，必須被時光的泡沫撲滅；它們明亮的、閃爍的元素，正被無形的殺手絞殺。

這顯然是一種謬誤。它們渴望跳出薄薄的紙張，以另一種形式，叫住那些麻木的目光和失聰的耳朵，讓他們從此擁有黃金珠寶一樣的高貴與榮光。

但什么也沒有發生。那么多人拒絕一本書的美味，那么多人執意放棄一本書，直到它銹跡斑斑，也看不出一點心疼或愧疚。

搬動書香

類似于，搬動黃金的光芒，珠寶的烈焰；類似于，搬動花朵的馨香，許多人思想的重量——

沒有預測是不是黃道吉日，諸多的不宜在四溢的芬芳面前，都顯得荒謬而不合時宜。一頁頁的紙張，浸透著無窮的力量。它們滿腹經綸，蘊涵了上下五千年的心聲。

一冊書，就是一個非凡的劍客；一冊書，就是一位絕世的高人。

逼人的鋒芒，從那些丁當作響的文字里露出端倪。翻開一冊書，我看見舞動的江山，流動的大美。

藏好我的社稷。這些由書香調配成的好似雞尾酒的東西，我讓它們富有涵養，在越走越遠的地方，呈現出不俗的光華。

一冊冊的書籍，在我手里輕拿輕放。它們瓷一樣的釉質，在我的掌心騰挪，跳躍。多怕打碎它們，像打碎一段人類辛辛苦苦組建的文明！

搬動書香，從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我把這視作神圣的舉動。這好比我正在向沙漠腹地引入源泉。在生命禁地，靜待綠色的蔓延。仿佛，我正改變一塊不大不小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