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若居談藝錄（三）

沈 奇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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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方美學(xué)的基質(zhì)在于簡約、自由、合心性。

具體而言，一是虛靜為本：澄懷觀照，空納萬境，靜了群動；二是以少勝多，不以多為多；三是天人合一，法自然、師造化，自然為大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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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人龐德（美國意象派大詩人）曾說過：線條比色彩更具審美價值。

我理解這句話的意思有兩點：其一，相當于漢語中的“質(zhì)有余而不受飾”，線條是質(zhì)，色彩是敷彩之飾，質(zhì)地之美勝于敷彩之美；其二是強調(diào)單純美的價值；在這里，單純不僅是一種美的風(fēng)度，更是一種美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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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shù)作品終究還是要“以小見大”。

現(xiàn)在大家都爭著畫大畫，寫“大字”，所謂“鴻篇巨制”，所謂“視覺沖擊力”，不能說全是“虛張聲勢”，但也大體不過如此。

物態(tài)空間的小，不妨成就精神空間的大；沒有精神堂廡的深遠廣大，你畫到天上去也沒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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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形式翻轉(zhuǎn)為內(nèi)容，并和內(nèi)容一起，成為審美本體的有機組成部分，乃現(xiàn)代藝術(shù)與傳統(tǒng)藝術(shù)的根本分野。

然而在當代藝術(shù)進程中，出于急功近利的驅(qū)迫，不少藝術(shù)家將這種翻轉(zhuǎn)弄過了頭，以至于使形式替代內(nèi)容成為唯一的審美本體，淪為或觀念演繹、或純技術(shù)性操練的花活，喪失了藝術(shù)作品應(yīng)有的人文底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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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東方審美特性而言，我們似乎更親近于對美的滲化作用的接受，而非對美的震撼力的強求。更多的時候，我們在審美感受里求得是入清境而洗身心，澄澈寸衷，忘懷萬濾，而復(fù)歸自然性情、山水中人。

古今國人將“靜穆美”視為審美活動的第一要義，不是沒有道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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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現(xiàn)代性”的核心問題之一，便是人與自然的背離。而讀山水畫也好，賞風(fēng)景畫也好，只要讀出賞出這種“倦鳥歸林”、“天心回家”的感覺，那就一定是對路數(shù)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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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為“筆墨精神”？

沒有功利的驅(qū)迫，也沒有觀念的焦慮，只是以心養(yǎng)墨，以情養(yǎng)筆，本真抒發(fā)，悠然神會。

由此心境所生成的筆墨，在作為一種獨特的筆墨形式存在的同時，也便獲取了一種獨特的情感表達的形式，一種對自然、人文、生命、生存之體驗的深厚而獨到的感知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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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洋名家席勒說：“只有當人在充分意義上是人的時候，他才游戲；只有當人游戲的時候，他才是完整的人”。

古今中外，凡藝術(shù)，一是要以其美而養(yǎng)眼，二是要以其意而感心。美可技得，意須神會，而神會何來，大概多源自“在充分意義上是人的時候”之“游戲”狀態(tà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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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熟悉的畫家曾多次向我談到他畫畫從不“吭哧”，這是北京土話，就是“不累”——發(fā)乎于心意，率性于筆墨，不為任何此外的什么所羈所絆所累。

我曾多次觀賞這位畫家作畫，常有看兒童游戲之感，那一份自由、灑脫和迷醉似的投入，簡直讓人著迷——以畫察心，那心是那樣舒放而又沉著，曠達而又凝定，靜而狂之，出而入之，如赤子又如老者，更如自然之風(fēng)的律動、樹的呼吸，全無營構(gòu)造作之痕，最終抵達一種可稱之為“有深度的游戲”之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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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古今，所有真的藝術(shù)、好的藝術(shù)，皆生于修行而非造作和經(jīng)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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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的笑最是單純感人，但成人學(xué)不得，一學(xué)就假，原因是孩子那點笑中，實則已包含了小小童心全部真誠之生命內(nèi)容，這“內(nèi)容”成人早已丟失找不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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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藝術(shù)，最要堅守個我的追求。

筆緣本心，情緣本真，將雄強進取之勢轉(zhuǎn)而為恬淡自適的生命形式，深沉靜默地與天地精神共往來，不再有身外的牽絆，只在生命詩意與筆墨寄寓的和諧專純，而樂于咫尺之間一臂之內(nèi)揮灑個在的心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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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如最高的美學(xué)即是最高的道德，而最淡的筆墨即是最純的心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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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味則淡”，但必須是詩意的淡。

近年畫淡墨的畫家不少，但能以氣質(zhì)之素寧、心境之淡遠而應(yīng)和淡墨之“清潔”之“典雅”且出詩意者，卻是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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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入清秋，不知天高云淡。

中國筆墨中多有野逸、朗逸之美，而能得秋之清逸者，或方能進入另一層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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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一個真誠的藝術(shù)家，首先需要確立的是其藝術(shù)人格，知道自己只能做什么和只能怎樣做，以純正的品性和獨立的主體去探尋和獲求個在的藝術(shù)風(fēng)格。

正如生命有時不堪承受之輕，藝術(shù)也有時不堪承受之重。“道”“藝”之間，孰輕孰重，在多元語境下的今天，實在需要另一番掂量和化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