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烹谷雨時

文_韓春明

前些天爬山，看見杜鵑花火紅的烈焰跳躍在翠綠的山野間；樹林深處，布谷鳥在聲聲啼喚。我知道，谷雨時節就要到了，采擷谷雨茶正當其時。

因為母親的緣故，想起谷雨茶，就像想起一本讀了無數遍的書，隨便說出其中一個詞語或一句話，相關細節就會在眼前如波浪般翻滾。那時候，母親還年輕，當整個山村都迷失在布谷鳥的聲聲啼鳴中時，母親已準備好去采摘茶葉了。

其實，清明過后母親就在計算著谷雨到來的日子，想著谷雨那天到茶園采茶。谷雨時節，對母親而言似乎是一個隆重的日子，她總是放下別的農活，將周身收拾素凈，背著竹簍向茶園走去。

茶園就在屋后的荒山上，面積約半畝。那時候，父親在外鄉教書，難得在家，哥哥要忙別的農活，沒有時間。身材矮小的母親，不知道哪來那么大的力氣，硬是一镢頭一镢頭地開辟出了一片茶園。在母親的精心照料下，過了幾年，茶園終于可以采茶了。母親說，雖然清明茶是最新的茶，但長得最好的茶卻是谷雨茶。谷雨時節，雨量充沛，茶樹入冬后經過漫長的休養，此時長出的葉芽在陽光下綠得閃閃發亮，采摘后放置在手中，感覺既柔軟又肥碩。

陽光明媚的日子也好，細雨霏霏的時候也罷，谷雨時節的茶園一片蔥綠，賞心悅目，但采茶卻非想象的那樣愜意。人在茶樹行里，一站就是半天，不能坐不能靠，我小時候很不情愿干這種活，可是母親的眼睛眉梢，卻帶著一絲喜悅。她靈巧的雙手在茶樹的青枝嫩葉間不知疲倦地跳躍著。母親總說，采擷新茶時看著滿山滿谷到處花紅柳綠的，歡喜還來不及，哪會覺得累呢。

茶葉采回來后，母親便用甘甜的山泉清洗，濾干后攤在干凈的簸箕里，置于屋檐下陰涼的地方，讓山風吹拂掉一些水分。約莫晾干得差不多了，母親再把茶葉倒進鍋里翻炒。在翻炒的過程中，茶葉漸漸變得暗綠、柔軟、卷蹙。火候差不多了，母親就熄掉柴火，像揉面一樣捻揉，茶葉在她手里變成條形，變成橢圓，變成圓球。最后，在尚有余溫的鍋里，將茶葉烘焙干，新鮮的谷雨茶就這樣在母親手中誕生了。茶葉的清香在廚房里彌漫，而細密的汗珠卻布滿了母親的額頭。

母親每年都會將自制的谷雨茶分成很多份，一些送給左鄰右舍嘗新，一些留著待客，一些送遠方的親朋，剩余的則在趕集的日子拿去賣。母親的自制茶贏得了不少人的交口稱贊，母親聽了，有些羞澀，又有些快樂。現在年事已高，母親沒有做茶，但每到谷雨時節，她還會念叨著谷雨采茶制茶的一些事兒，沉浸在往昔的回憶中。

林和靖有詩描寫谷雨茶：“白云峰下兩槍新，膩綠長鮮谷雨春。”茶烹谷雨時，對我來說，不只是品味春天的韻味，也不只是品味自然饋贈的精華，還要品味像母親一樣對待平凡日子的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