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山城，無處不酸辣

鐘祥瑜

幽居周寧

周寧地處閩東與閩北的邊緣，層巒疊嶂，舊時舟楫不通，交通閉塞，直至1959年公路通車前，境內運輸全靠人力挑抬。境內的主要古道，皆循山勢用亂石鋪就，村間古道多以土路相通。由于山高嶺峻，村莊稀疏，除在主要橋梁上建造屋廊以便行人歇息避雨外，各地方還在古道上選擇避風向陽、有泉水處建筑路亭，以實用為主，多為土墻木屋建筑。

縣際古道的必經之地，向來都是貨品交易的集散地，周寧縣城至寧德的古道路，途徑七步鎮、八蒲、咸村等地，從如今的古村落、古廊橋散落方位而言，多少都受到了古道的影響。如今，周寧公路結實寬闊，隧道通暢深遠，穿越境內各方，土路雖被公路取代，在村際交通與物資集散上，有些仍發揮著作用。

縣城海拔880米，是福建省海拔最高的縣城，夏季無酷暑，素有“炎炎夏日不用扇，三餐吃飯不流汗，睡覺還得棉被蓋”之說，被譽為“天然空調城”。一年四季分明，冬長夏短，是個冬天看雪，夏日乘涼的好去處。也正因為如此，周寧人的喜好與福建沿海地區有很大的不同，他們喜食酸辣，無辣不歡，餐桌上經常一邊喝自釀的米酒，一邊吃著下飯的佳肴，喜不自禁。

東道主的故事

在車站，和當地的攝影師，也是返鄉青年湯志濤接頭，就是他拍的雪景圖把我們吸引過來，無奈人算不如天算，就在我們到達的這一刻，艷陽已將雪融化殆盡。湯志濤和他的朋友葉建鋒將我們安頓好后，便迫不及待地帶我們欣賞他們的周寧。

葉建鋒也是攝影愛好者，他們還有一大班來自各行各業的攝影發燒友、驢友，經常聚在一起玩樂，去探訪周寧不為人知的美麗瞬間，尋找最美味的食材，一邊旅行，一邊用相機定格。他們有的在電視臺工作，有的任職公務卻熱愛研究古文物，也有像湯志濤這樣的專職攝影師，組了一個“土人戶外”的朋友圈子，一起折騰出“大周寧網主頁”，“周寧浪淘沙論壇”，經常把自己在周寧的探險和精彩圖片在這里分享。

葉建鋒的攝影技術不算上層，但他是最會折騰最能玩的，大家都叫他“瘋子”。他也是返鄉青年中的一個，雖為80后，卻在朋友圈中算是閱歷獨特。從小在山城中長大，他一直有個夙愿，想要看看大海的遼闊，跳出這看不盡的群山，最終他在福州做了船員，跟著貨輪出海，負責輪船機械維護，這一做就是4年，最遠的航線到過加拿大。出海的日子是寂寞的，有時候一去就是二十多天，茫茫大海上，除了海還是海，在方寸之地上，方覺得人的渺小。海上多數時間沒有信號，日子平淡重復，他們買了很多的報紙、雜志、影碟，一張報紙翻來覆去地看，連中縫也不放過。影碟里播著《少年包青天》，他們是最忠實的粉絲，看到碟片嚴重磨損無法播放為止。葉建鋒感慨，可惜那時候不玩相機，錯過了太多美景。他遇見了所有電影里的刺激場面，沉船、海盜、槍擊、船員瘋狂……如果都拍攝下來，將是一部精彩的海上日志。

在菲律賓呂宋島外100海里處，他遇見了傳說中的海盜。海盜白天尾隨，夜里以快艇接近，用繩梯、繩鉤等工具企圖登船。這些海盜都是全副武裝，葉建鋒他們在船上用高壓水槍、刀、啤酒瓶，所有能用上的武器對抗、砍斷繩子。海盜被激怒了，朝他們開火，葉建鋒回憶，有三槍就打在他的周邊，子彈打在老船上，飛濺出來的層層漆皮打在身上，非常疼。最后，他們鳴笛報警，海盜久登不入，一小時左右也就放棄了。而他的同行則沒有這么走運，就在馬六甲附近，人頭被海盜砍了下來，扔在了大海里。最危險的是外國船務公司，各國船員都有，在海外航行，船里就是一個小社會，容易形成小團體，人又壓抑，有時候會極度情緒，做出一些過激的行為。有人會揮著斧頭滿船地攆人，有人會開著玩笑就剁下了船友的手指頭。這一切的發生，逐漸熄滅了葉建鋒對航海的熱情，四年后就上岸了。之后，他和家人做服裝、建材生意，曾在上海的產業達到數千萬，但后來經營失敗，又一切歸零。

經歷了人生的大起大落，他決定回到家鄉。看到家鄉的親人仍舊過著平淡的日子，有很多好的農業產品卻不知道如何推廣，于是他試圖改變這一切。2013年開始，他利用自己的人脈幫縣里的農業產品做推廣，2014年注冊了公司。他說，周寧人自古以來就特別敢闖，關在門里的是蟲，出了門的可能就是龍，這就是“閩”。他和他的“土人”朋友們，為家鄉的山水沉醉，為家鄉的美食傾倒，用各自的方式，向外人表達周寧。

“土人”們的聚餐

每每發現一個好地方，他們就相聚在一起，喝酒吃肉，過著威風的山里生活。受到東道主的邀約，我們一同前往周寧南部，歷史上富裕的咸村鎮洋中村，吃一桌“土人戶外”的周寧宴席。

由于經常在外露營跋涉，土人們幾乎個個都是做菜的好手，而葉建鋒則負責采購食材。做農產品的他對蔬菜瓜果非常熟悉。一大早，周寧都還沒有醒來，我們就從田里采下了被霜打過的青菜，翻出了當地最有名的小土豆，從山上農場抓來一只公雞，而后直奔市集。縣城獅城，據說原來就是一個小村落，歷史文化沒有太多出彩之處，如今交通便捷，成為中心，云集了各路商販，市場也是蔚為壯觀。魔芋、烏蛋果（土豆餅）、黃糍粑、鼠麴粿，還有各色食材，滿滿當當，我們一起開車前往咸村。

這將是一場瘋狂的聚餐。車子在山林間彎彎繞繞，從海拔800多米，一路下山，耳膜竟然因為海拔的原因而鼓脹。陽光穿過杉木，松樹，影影綽綽，偶遇岔路口一條孤寂的山路，它獨自盤旋而上，越過山林，狹窄細長，極少有車輛經過。回想起一個當地人說過，自己的父親從周寧前往政和打工，要走三天兩夜的山路，晚上在過路的村子借宿，一天可以賺到1毛多的工資，而這可以買到一斤的野生黃花魚。山路上經常遇見土匪打劫，土匪也會不時下鄉訛詐，他們就帶著一條棉被跑到山里藏起來。而我們要去的咸村，舊時因為處于交通要道上，又是食鹽貨運的必經之路，多有富甲之家，建筑精致，文化濃厚。

在山里盤行了一個半小時，途中被迫停下來喘息片刻防止暈車，終于到達了咸村鎮洋中村的孫家大宅院。果真是一個隱藏在市井里的好所在，宅院精致，門窗雕刻出彩，天井寬敞。

將八仙桌搬到天井，翻出食材，土人們各自熟練地忙活開，洗菜、切菜，主人家的大姐們也熱情地一起幫忙張羅。一個院落熱鬧地喧嘩著，談天說地，自在逍遙。菜還沒有備好，大家已經把長槍短炮連帶攝影機都架了起來，一群攝影發燒友的聚會，這陣仗應該是見怪不怪了吧，山水老宅美食，沒了長槍短炮佐餐，似乎就吃不出美味了。

酸辣山城

周寧人喜好酸辣口味，在冬日冷冷的山城里，喝上一碗酸辣的湯口，真是下飯又舒暢。舊時，一桌八仙桌12個人，必上的菜肴是大肉，一個大碗，12塊肉，一塊肥肉四兩，紅酒曲腌制炒好，一口四兩肥肉，一口米酒。土人們最喜歡的食物，應該算是土豆了吧，一個土豆，幾乎能做出一席土豆宴來，這依賴的程度可見一斑。周寧人叫土豆為“烏蛋”，可以切片炒，切絲煮湯，也可以做他們心心念念的“烏蛋粿”。將土豆煮熟后，剝皮拍成泥，由于周寧的土豆比其他地方的土豆粘性好，煮熟以后，可以用刀面將其拍成一塊土豆餅而不散。土豆和磨細了的地瓜粉一起，和水揉勻，攤成餅狀，就成了烏蛋粿。市集上隨處可見制作好的烏蛋粿，他們買來后切成薄片，加上酸菜、青菜、肉末、豆瓣醬、辣椒等配料，就可以演繹出各種土豆美味了。

拿手菜還有一道就是不可錯過的酸辣魔芋糕，這也是周寧人待客必不可少的菜肴。魔芋糕制作工序復雜，據說要先將魔芋的球狀根莖去皮，洗凈入水浸泡數小時，撈出刨絲，裝入蒸籠蒸熟，再放石臼內舂搗，加適量堿水，最后沸水泡煮凝結成塊方才制成。懶懶的土人們則在市集采購，烹調前，魔芋糕切薄皮，焯水，將蒜苗、芹菜、姜絲、胡蘿卜等配料放入油鍋小炒，倒入魔芋片，以酸醋、紅酒、醬油等調料翻炒，一盤酸爽彈口的魔芋就完成了。

在周寧農村，大凡有喜事，都會上碗糍粑招待客人，以表吉利。還有誘人的鼠麴粿，放入油鍋煎炸，外酥里嫩，香味撲鼻。嘰嘰喳喳地把一頓午飯準備停當，在食指大動之前，土人們先去按動快門，記錄下這次的美景和美味。終于落座，二話不說，饑腸轆轆的大伙大口吃菜，品評一下各自的手藝，商議下一次應該去哪里擺上一桌，痛快一番。

他們玩得很瘋，工作很拼，作為周寧人，他們有太多想要向外人述說的美好，也期待故鄉這座山城，能獲得更大的認同和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