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

楊崇德

吳南奎從鄉政府旁邊那個“天仙網吧”走出來時，太陽相當地扎眼，就如同鐵匠錘子下面鍛打的一塊燒紅了的鐵，有些火花四濺了。吳南奎還是想努力看清它。湘潭大學，法學專業。錄取了。真是老天有眼啊！吳南奎多想感謝一下這個老天，他強迫自己好好地看一回這個老天的寵兒——太陽。可是，太陽實在是太亮了，以至于吳南奎的目光一觸及到光線，鼻子就不由自主地聳了起來，嘴巴也翻合起來了，特別想打噴嚏。

盤山村的騷水牯剛從縣城拖板車回來，路過鄉政府，他看到吳南奎站在鄉政府旁邊不停地張合著嘴，就說，奎子狗，你在這里做什么？吳南奎這才俯下了頭，一看是騷水牯爺，就笑著說，查結果呢。騷水牯爺名字起得相當不配，個子不大，婆娘死了十幾年，也不知道續后，就是嘴巴子愛說。騷水牯說，查結果？查什么結果？你不是在縣里讀書嗎？吳南奎說，畢業了。騷水牯說，考上大學了？吳南奎嗯了一聲。騷水牯頓時就興奮了，忙著問，是什么大學？吳南奎淡淡地說，湘潭大學，學法律。騷水牯更加興奮了，進一步探問說，你怎么曉得？收到錄取通知書了？吳南奎說，我剛在網上查的，錄取了。騷水牯站定了，呆呆地望著這個村里的奎子狗。日他娘的，這下，賢亮瞎子該開眼了，崽伢子考上了湘潭大學！湘潭是什么地方，那是毛主席的家鄉！

騷水牯很快又蘇醒過來了。他看到前面走來的正是麻溪江村的張聾子，就大聲喊，張聾子！張聾子！張聾子也不是特別聾，但他去年背著麻魚機麻了騷水牯田里的魚，以為騷水牯這么兇著喊自己，估計又是想找自己的麻煩，于是就裝著聽不見，頭也側向了另一方。騷水牯不能自已了，他奔過去，重重地拍了一下張聾子。不等張聾子開口，騷水牯就說，我們盤山出大學生了！張聾子好生觀察了一下騷水牯的表情，這才放下心來，立馬也就表現出大為震驚的樣子，提高嗓門問，是誰的崽，這么厲害？騷水牯轉過身，一把將吳南奎拉過來，說，就是他，賢亮瞎子的崽，湘潭大學！張聾子一聽“湘潭”兩個字，頓時也就崇敬起來了。雖然他不知道湘潭在中國哪個地方，但他清楚地記得“咿呀咿子喲”那首歌，唱的就是湘潭，唱的就是偉大領袖毛主席！張聾子本來想反問一句“是不是那個婆娘被翹嘴巴村長弄了的賢亮瞎子”，可終究沒有問，否則，騷水牯會把他遞過來的煙收回去的。

經騷水牯這么一宣揚，天龍鄉的街道上立即就流傳起“盤山有人考上大學”的事。

吳南奎也沒想到會這樣。一路上，騷水牯堅決要和吳南奎一起回村，甚至吳南奎半路上要去山里拉屎，他都愿意站在太陽底下耐心地等著他。總而言之，要對這個奎子狗好一點，人家馬上就要進湘潭大學了，將來出來不是個縣長就是個鄉長，得罪不起的，更何況那年自己還因為奎子狗在自家田里藥泥鰍打了人家呢，希望他不要再記恨過去了。從散煙這件事上，騷水牯已經表現出了從未有過的大度，一路上，他見人就散煙，見人就宣揚吳南奎考上湘潭大學的事，就好像這個吳南奎是他騷水牯的崽。

不過，吳南奎還是給騷水牯爺提了具體要求，希望他不要再宣揚自己考上大學的事。騷水牯有些納悶了，他想解釋。吳南奎用央求的眼神死死地看著騷水牯。可是，這種眼神在騷水牯看來，哪是乞求，分明是命令，容不得他不答應。

賢亮瞎子在井邊一棵松樹下納涼，但他很快就聽出了吳南奎的腳步聲。賢亮瞎子信口說，是奎子狗嗎？吳南奎說，爹，是我。賢亮瞎子之所以一個上午坐在這里，是想打聽奎子狗高考的事。現在，奎子狗沒有表現出喜慶的意思，估計是沒考好。賢亮瞎子正要抹眼睛，一股熱氣已經湊到了耳根。吳南奎輕輕地說，爹，我考上了，是湘潭大學，學法律。賢亮瞎子一下子就哆嗦起來了。吳南奎用一只手抱著賢亮瞎子，鎮定地說，爹，我只想等錄取通知書，但我不想去讀。賢亮瞎子頓時張大著嘴巴，半天僵在那里，最后，賢亮瞎子罵道，你他媽的，你要做什么？你是擔心家里沒錢供你讀書？你爹眼睛是瞎了，可我愿意出去討啊！吳南奎說，爹，不全是這樣，我參加高考，只是想證明你的崽決不是孬種，你今天就是打死我，我也不會去讀的，我只想收到湘潭大學的錄取通知書，然后就去深圳打工！賢亮瞎子一把抱住了吳南奎，嗚嗚地哭。

村長翹嘴巴正在三貴屋里打麻將，出來拉尿時，正好看到井邊的賢亮瞎子和奎子狗，見他們倆那副模樣，心里就想，一定是卵子都沒考上。因而翹嘴巴村長在小便的時候，也就表現得格外囂張，甚至還在心里進一步想，你賢亮瞎子在秀梅肚子里能插出個什么貨？如果秀梅能夠生的話，我保證，我的種子要比賢亮瞎子的強！

翹嘴巴村長實在是太高估自己了。吳南奎不僅考上了，而且考的是湘潭大學，而他自己那個女兒呢，三本都還差百多分。這事首先是騷水牯告訴給他的。騷水牯忍不住嘴。騷水牯說，千真萬確，奎子狗考上湘潭大學了，是他自己上網查的，學法律的。后來，錄取通知書真的來了，紅艷艷的，上面還印著毛主席的像，雙手背著，穿了一件長風衣，非常威武。連村長翹嘴巴的婆娘也看到了。這回，村長翹嘴巴不能不服啊。人家是湘潭大學的學生，又是學法律的，將來可有自己的好果子吃了。因此，在接下來的幾十天里，翹嘴巴村長都要細心地討好著這個奎子狗。甚至在吳南奎向他送吃酒請柬時，翹嘴巴村長表現得受寵若驚，連連說，我一定來！我一定來！村里這么大的喜事，我不來，我還算人嗎？！

吳南奎家的慶賀宴轟轟烈烈做完之后，吳南奎就獨自去了深圳。

翹嘴巴村長一直想不通，但又不敢太麻痹。

這也是天龍鄉盤山村近年流傳的熱門話題。

? 責任編輯/文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