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皮影戲

陸梅

老圣恩去外婆家搬來兩只大南瓜。南瓜一扁一長，扁的像陀螺，黃澄澄；長的似鴨脖子，綠瑩瑩。老圣恩左手掄一個，右手往肩上扛一個。夸張的模樣倒像是分身的哼哈二將，左一半，右一半。

左一半發(fā)出哼口亨：“哼，小子，別得意太早！騎得高又怎么樣，還不跌得更慘！”

右一半聽了哈哈：“哈，別酸葡萄心理！我好著呢，站得高，看得遠……”

左一半接著哼哼：“看得遠又怎樣？還不是踩著別人的肩膀……”左一半沒把后半句話給挑明，那意思是你借了別人的高度，終究也不是你自己的。右一半不高興了：“踩著別人的肩膀又怎么了？這叫借力使力！什么叫借力使力？就是不放過你眼前任何一個機會！嗨，我問你——”右一半俯下身沖左一半嚷道：“如果給你一個機會，我倆互換一下位置，你樂不樂意？” 這倒是一個挑戰(zhàn)。剛還在嘲笑鴨脖子（右一半）踩在人家肩膀上，這會兒人家主動發(fā)出信號，接，還是不接？左一半羞紅著一張臉，心動又躊躇（chòuchú）。右一半看在眼里，一起沉默。

終于到家了，老圣恩卸下左一半右一半，呼出一口長氣：“唉，這兩個家伙一路上嚷嚷，吵死我了！”說著倒向沙發(fā)，筋疲力盡。一個人的皮影戲暫告休場。

接連幾天，老圣恩一回來就做功課。老圣恩的功課真多啊，備忘錄上寫得滿滿的，劃去一條，還有一條，還有一條！總要折騰到連兩個大人都沒力氣管了，才草草收兵。媽媽想不通，為什么一個四年級的小學生要有那么多的功課？為什么語文書上一篇好好的文章，要劃那么多的詞語、句子來抄寫、家默和造句？更過分的是還要拆解成一個個問題來問：第一自然段的這句話是什么意思？第三自然段和第四自然段各主要寫了什么？按樣子寫幾句話；根據(jù)課文內容填空……啊！拿這些問題來考文章作者，他自己也未必有標）隹答案一一可是，“我們老師說不按標準答案寫就要訂正”。老圣恩抓狂地呼喊媽媽。

媽媽比她還要抓狂！為什么！為什么！！為什么！！！媽媽覺得這樣的語文功課，生生把語文推向越走越窄的巷道，簡省是簡省了，卻也暴露了僵硬。語文的美是要體味的，他和她，你和我，感受到了不一樣的美，借由課堂和大家一起聆（líng）聽與分享，美就賦予了更豐富的質地。這是一件多么美妙的事情呀！

老圣恩看媽媽急切的樣子，反過來安慰：“媽媽，放心，我以后不做這樣的老師！”

媽媽愕（è）然，哭笑不得。連老圣恩都心知肚明，以上種種，哪里僅僅只是老師的問題……媽媽和老圣恩的對話，被擠在廚房角落瓷磚地板上的“哼哈二將一左一半和右一半聽到。這些日子，老圣恩忙著功課，倒把它倆給忘了。也好，陀螺和鴨脖子機會均等，誰也沒比誰站得高、看得遠，難得成為一對難兄難弟。 “哎，兄弟，你也算見過世面，你給評評理。”說話的是左一半陀螺。 “評什么理？” “老師和少主人的媽媽，誰更有道理？” “這個……真是有理也說不清。”右一半鴨脖子縮起脖子。 “怎么說不清了？陀螺急得團團轉。” “嗨，這種事情呢，各說各的理，大家都有道理……” “你這算什么話？虧你還見過世面呢！道理，道理，總有一條道是真理。” “那我只能說，真理總在少數(shù)人身上……”鴨脖子挺直了身板，若有所思。 “這倒是一條真理！”陀螺啪一下，原地立定。它的身后，響起冰箱隆隆的轟鳴聲，像是一列火車，駛向未知的遠方。遠方，是一個孩子清澈的吟唱：左一半，右一半，我們活在自己的世界，這世界太小，你們彎腰也進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