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玉石
在小區大門外,也能看見那棵樹。這么遠看起來,那棵樹真小,樹干好細。
這是個新小區,物業管得嚴,進出大門得有門卡。他的家不在這個小區里,他沒有門卡,不能隨便出入。門衛室里坐著的大爺臉沉沉的,他在大門外張望的時候,目光一碰到那張臉,就覺得像是要審他,問他為什么要來這里。嚇得他全忘了事先在心里想好的話,低著頭躲到一邊兒去。
可是他真想進那個院子里去,去一下就行,不多呆,看一眼就出來,看一眼那棵樹,到近前看。
上次他進這個小區是在兩個月前。那天晚上媽媽又加班,爸爸出差,舅舅先接他放學,然后帶他來到這個小區,來這兒給人送快遞。小區離他們學校不遠,可他以前從來沒往這邊兒來過。舅舅獨自上了樓,讓他在樓前花園里等他。
然后他看到了花園里的那棵樹。那棵樹上像是落了好幾只粉紅色的鳥,一團一團的——不可能是鳥,鳥不會那么安靜地蹲在樹枝上。他眨了眨眼睛再看,哦,是花兒。好大的花兒。
那棵樹沒長葉,倒先開了花兒,每一朵都比他伸開了的巴掌還要大。他一步一步挪過去,不敢跑,像是怕驚著那些像鳥兒一樣的花兒。
在樹底下他看得更清楚了,花瓣像荷花那樣,是卷起來的,越靠近尖兒顏色越淺,簡直有點兒像白的了。可是整朵兒看起來仍然是粉色的,再看,又更像是紫色。
花瓣那么大,那么肥,又那么薄,好像敲一敲都能發出聲音。
“真漂亮啊!”他在心里小聲兒對自己說,“我們院里怎么沒有這樣的花兒?”
“走啦!”舅舅不知什么時候已經過來了,喊他。
“那棵樹上的花兒好大,是什么花兒?”
“不知道。”舅舅掃了一眼那棵樹,漫不經心地說。剛好大門那兒有人出入,門開著,舅舅趕緊拉著他跑過去,跟著人流走出大門。
第二天放學,他跟媽媽說咱們先到那個小區看看唄。媽媽奇怪地看他一眼說,去那兒干啥?他比畫著說那兒有一棵樹,開的花兒像小鳥一樣,有這么大。媽媽說你凈瞎說,這個時候哪有那樣的樹,那樣的花兒。說完牽著他的手奔向公交車站。
第三天下了一天的雨。放學時,學校門前那些家長們擠擠擦擦,一有孩子出來,馬上就被一個大人搶進傘底下。媽媽搶到他,急忙朝公交站跑。
那些天他上課時偶爾會走神。他想去看看那棵樹,看看那些像小鳥一樣的花兒。花兒一定都落了,都過去這么長時間了。可他想自己確認一下。
今天放學,他沒在校門口等媽媽,自己跑到那小區門口。他對自己說,我只看一眼,看看那棵樹怎么樣了,那些像小鳥一樣的花兒怎么樣了。
樹上已經沒有了紫色的小鳥,樹枝上只有綠色的葉子。地下草叢里也干干凈凈的。
花兒落了,那些鳥飛走了。
杏花落后樹上結了小小的杏,這種花兒落了會不會也結果?結的果子什么時候能成熟?也會像花兒那么大嗎?
隔得遠,看不清樹上有什么。他猶豫著想,該怎么跟門衛大爺說,他才能放自己進去,到樹下仔細看一眼,就一眼,看看那花兒的果子什么樣兒。
“這死孩子,你怎么跑這兒來了?”媽媽的聲音在身后響起來,然后胳膊被媽媽一把扯了過去。
媽媽瘋了一樣,搡他,推他,問他為什么亂跑,跑這兒來干嗎?
原來媽媽在學校門口等了半天沒見他出來,找班主任。班主任一聽也急了,給其他家長打電話,有一個家長說看見他往這個方向來了。媽媽一聽,撒腿就往這邊跑過來,遠遠看到他站在小區大門外,沖著里面發呆。
“你跑這兒來干什么?”媽媽打了他一頓,氣消了,聲音也不那么嚇人了。
他向小區院里指了指,媽媽看了一會兒,沒明白。問他,他小聲兒說:“看……那棵樹……花兒。”媽媽再看,院子里的樹郁郁蔥蔥,全是綠色,哪來的花兒。媽媽氣得扯著他就走,邊走邊罵他傻瓜,真讓人不省心。
他邊跟著媽媽走邊想:明天美術課上我可以把它畫出來,問問老師,也許老師能認識那些花兒,能告訴他那些花兒后來怎么樣。
他想,我一定好好畫,畫得非常非常像,爭取讓老師一看就能認出來!
(責任編輯 ?趙艷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