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詠槐
神 ? ? 釣
滿四白天不釣魚,滿四釣魚是在夜里。但滿四記住了“兔子不吃窩邊草”的古訓,釣魚從不釣鄰近人家的,而是夜里走得遠遠的,有時走出去幾十里,釣了魚,讓鎮上的魚販子買了去,然后自己買回需要買回的東西。他釣一次魚夠一家人半個月的開銷,不必天天夜里外出。
滿四釣魚的方法很特別。
他來到選定的水塘邊,放下背上的包袱;包袱里有一張網,一根可以伸縮的釣竿和一包魚餌。他先是圍著水塘打一個圈,然后選定一個地方,把一張網鋪在身后,伸長釣竿,將幾把魚餌往水面上撒下去。等到面前的水面上有魚跳躍,就開始下釣了。
他釣魚不是將釣鉤沉在水里等魚上鉤才起竿,而是一下一下往水面上甩;甩下去立即就起竿,魚鉤上總是不落空地鉤著一條魚。魚躍出水面后,手腕一抖,魚便脫鉤,不偏不斜落在身后鋪著的網里。就這樣一下又一下,那魚便一條又一條地落進網里。先上鉤的是小魚,接著便一條比一條大。眼看網里的魚堆起一大堆了,再多些一個人就背不動了。于是,滿四放下竿,再沿水塘打一個圈,等聚集到一塊的魚群散開去,便收拾漁具,將網的四只角合起,背起那幾十百把斤魚就走。
清早到了集市上,魚還是鮮活鮮活的。原來,他背著魚,在離集市不遠的地方歇下來,將一網袋活魚浸到河邊的水里,保持著魚的鮮活,這樣就能賣得好價錢。滿四自己從不到集市上賣魚,總是以較便宜的價錢賣給魚販子。
“你這魚是哪來的?”
“自己水塘里的。”
“不對!你撒謊!昨天夜里分明有人看見你在河坳邊的水塘里釣魚。等到人家追到塘邊就溜走了!”
“沒有的事!你什么時候看見我釣魚了?那么多魚要釣一晚上怕都釣不來呢!”
幾個青年后生特意來查看,看是誰偷了他們的魚。昨天夜里有個女人起床小解,月光下看見有人在水塘邊釣魚,就喊醒丈夫起來看。丈夫看見果然有人釣魚,就又喊醒鄰家的人起來,去抓這個偷魚的人。可是等到人們來到塘邊時,連個人影子都沒有看見了!于是就裝做販魚的,要查出這個偷魚賊。
一個后生說:“是不是釣的,不能憑你說了算,只要讓我們看看魚就知道了!”
可是這老頭的魚每一條都活鮮鮮的,魚嘴里沒有發現任何被魚鉤刺破的痕跡!
后生們只好悻悻地走了。
滿四悠悠地抽著煙,禁不住得意地笑了——誰能識破滿四釣魚的招數呢!
滿四十一歲那年正在塘邊釣魚,眼巴巴看著水面上成群的魚兒打花,可就是釣不上一條魚來!這時,身后傳來一位老者的呻吟聲。滿四跑去一看,只見一位老人捂著肚子在地上打滾。在老人的指點下,滿四趕忙把村里人找來,將老人抬到了滿四的家里去。原來這是一個老叫化子,因為天氣熱發了痧。村里人給他扯了痧,又打了火罐,肚子不一會兒便不痛了。滿四家里人給了他茶喝,又給了他飯吃。老叫化非常感動。他起身準備離開的時候,看見滿四在釣魚,便說:“小兄弟,今天多虧了你啊,來,我老頭子沒別的本事,看我幫你釣幾條魚吧!”
老叫化先是用手比劃著,圍著池塘打一個圈,靜坐片刻,看見一群群的魚游到了跟前的水面上來。他拿起釣竿用手腕一抖,釣鉤剛剛落水,手腕又一抖,釣鉤往空中一飛,一條魚就飛到了跟前,滿四正好用手接著!就這樣,老叫化變戲法似的,手腕一抖一抖,釣鉤一沉一升,那魚就一條一條地鉤了上來……后來,老叫化將釣魚的絕招傳給滿四,臨走囑咐說:“雖然你有了這一手絕活,可以一直把塘里的魚都釣盡,但你千萬別多釣啊!更不得將一口塘里的魚都釣盡!千萬要記住,否則你就要遭報應的。”
滿四果然遵照了師傅的囑咐,他從不固定在某一口塘釣魚,總是不斷地換地方。而且一次也只是釣幾十斤就收手了。
漸漸地,滿四感到水塘里的魚越來越少了,河壩里呢簡直就見不到多少魚的影子了,那些養了家魚的水塘,無論白天或者夜晚都有人看守。滿四也很少夜里去偷釣了,而是大白天到野外去釣甲魚。如今甲魚價格昂貴,又非人養,自然無人干涉。再說,只要釣得一只兩只甲魚,遠比平日里釣其他魚的收益好得多。于是滿四便下定決心開始專釣甲魚。
滿四釣甲魚也屬一絕。他只需在塘邊看一看水色,便知道這口塘里有沒有甲魚。只要甲魚被發現,就絕對逃不過他的釣鉤。
滿四坐在水邊,嘴巴在手掌上撮著,發出類似蛇咬青蛙的哀叫聲。那甲魚不知為什么,無論縮在哪個角落里都會浮出水面來。當甲魚浮出水面露出青青的脊背,滿四的釣鉤也早已甩了過去,不偏不倚就將甲魚拖出水面了。這一帶甲魚本來就少,如此一來,鄰近十里八鄉的水塘里,甲魚都快要絕跡了。
一天,一位親戚向滿四提供信息,他們那里有一座大水庫,水庫里有好多的甲魚。還有人看見水里有一只甲魚王,有洗澡盆那樣大呢。
滿四來了興趣。他只要聽到哪里有甲魚,混身便來了勁。于是,滿四不惜遠路來到水庫邊。一看水色,他就知道有不少的甲魚。滿四信心滿滿,仿佛勝券在握。他拍著胸脯對親戚說:“晚上保你吃一頓甲魚大餐!”
誰知滿四的絕招在這座水庫里根本就不靈。他坐了半天,莫說是甲魚,就連一條小魚也沒有釣著。
滿四感到非常奇怪。自己釣了一輩子的魚,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的事呀。于是晚上,滿四又來到水庫邊接著釣。他暗暗發誓:今天不釣到甲魚,就決不起身!
滿四將垂釣的看家本領都使了出來。嘴唇撮在手掌上發出尖厲的叫聲,一聲比一聲凄厲。眼看有成群的甲魚浮出了水面,他努力地將釣鉤甩下去,又甩下去,但每一次都是空釣!
大約將近天明時分,滿四分明看見有一只斗笠大的甲魚浮出了水面,這一定是那只甲魚王!他拼盡全力將釣鉤甩過去,心想守了一天一晚,能夠釣得這么大一只甲魚王,也是值得的了。誰知釣鉤甩下去,總是甩偏了!目標那么大怎么就甩不中呢?他一次次地甩釣,但怎么也甩不中!眼巴巴地看著那只甲魚王慢慢地沉入水中……滿四羞愧極了,難過極了,也氣極了。今天怕是見了鬼了,竟然連一只甲魚也釣不上來。終于,他決定拿出從來沒有使用過的本領——“沉鉤”!
當年師傅傳授給他這一本領時,百般囑咐:“不到萬不得已,千萬別使出去!只要拿出這一手,一水塘的生物就都得遭殃了!”現在滿四顧不得這些了,他要對這一水庫的魚類來一次大洗劫!正當他咬牙切齒就要將釣鉤沉入深水中抖動的時候,忽然看見水里站著一個人!
是一個美麗的女子!身影長長的,一雙亮汪汪的眼睛……
滿四吃了一驚。回過頭去,果真有一個女子站在自己的身后,正惡狠狠地瞪著他。
女子說:“你還釣呢?你看,你的釣鉤弄壞了我的衣裙,你要賠!”
滿四說:“我什么時候弄壞了你的衣裙?你是胡說八道吧!”
“你看,這不是?這不是你的釣鉤鉤壞了我的衣裙邊嗎?”女子氣憤地說著,掀起衣裙來。滿四一看,只見女子的衣裙真的被什么劃了幾道裂縫。他正感到奇怪,準備問清是怎么回事,那女子卻倏忽一下不見!
滿四感到毛骨悚然,竟然木木地坐在那里發呆,釣竿不知不覺地從手中滑落……
第二天早晨,人們在水庫邊發現遠近聞名的釣王滿四已經過世。當人們收拾他的釣竿的時候,有人想要看看他釣魚究竟有什么秘密,卻發現他的釣鉤竟然是直的……
屠戶劉三
劉三只有十五歲就跟著父親學殺豬,算起來已有50年了。他是這一帶有名的屠戶。經他手殺的豬、牛、羊和狗等牲畜能堆成一座山,那些牲畜流過的血怕是能聚成一條河了。
劉家世代做屠戶,當年他爹把手藝傳給劉三,現在,劉三又把手藝傳給了自己的兒子。要不是逢年過節,或者遇上難殺的牲畜,劉三就不親自動刀子了。
但山里人都知道劉三的手藝是獨一無二的。他殺豬從來不要旁人幫忙。人們傳說劉三會“千斤壓”,手掌只要按一按豬的脊背,那豬就不敢動彈。無論多么壯實、多么蠻橫的豬見了劉三,都會嚇得眼皮往下垂。劉三走近,那豬躲也不敢躲,好像是專等著他去殺似的。就在那時,劉三忽然伸出手揪住豬耳朵往長凳上一按,說時遲那時快,刀子早戳進豬的胸膛又抽了出來,一股鮮紅的豬血不偏不斜噴向槽盆里。豬放血時四只腳是站著的,這樣殺的豬血流得盡,肉色好看,肉條子紅是紅,白是白,就像藝術品似的。這一手功夫叫做“殺站豬”,別的屠戶是學不會的。
再說殺牛,一般屠戶殺牛要先蒙住牛的眼睛,再用繩索捆住牛腳,還要用斧頭擊暈才敢進刀子。劉三殺牛不用這們麻煩。他嘴里橫含著一把尖刀,一手捏住牛鼻子,一手往牛背上按一下,那牛就站立不穩,前腿“撲嗵”跪了下去。就在那牛跪下去的當兒,劉三繼續扭住牛鼻子,按牛背的那只手早抄起口里含著的尖刀,猛一下插進了牛的胸膛,那尖刀又飛快地打一個旋,牛血就噴泉似地往盆里傾灑,一滴也不會濺到盆外面去。若不是親眼所見,真叫人難以置信。劉三說這叫“殺跪牛”。
最絕的一手還是“殺跑羊”。這一帶的人也奇怪,說是羊血和狗血都不能吃。羊是最通人性的,那叫聲像人的啼哭,凄婉慘烈。別的屠戶殺羊老半天還殺不死,劉三殺羊呢,便別出心裁,連叫聲也聽不見。劉三讓主人將羊牽過來。在主人解繩子的瞬間,劉三便裝著漫不經心地踱過去。那刀子是藏在身后的,只等繩子一解開,劉三喚一聲“撒手!”話音剛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刀往羊的胸膛里戳一下,那頭羊便悶哼一聲,一個勁地往前飛跑!不出百步,便“撲嗵”一聲倒地氣絕,灑下一路的羊血,像灑落一地破碎的花瓣,既美麗又凄切……這時候,劉三早站在那里,笑瞇瞇地含著竹腦殼煙袋,接受人們的嘖嘖稱贊。
劉三空閑的時候,喜歡到鄰家去溜達,進了屋總是先到豬欄屋里看豬,到羊欄屋里看羊。要不,就去逛豬市。說也奇怪,也許是劉三身上有一股殺氣,無論誰家的豬、羊看見劉三,都嚇得渾身打顫,哼也不敢哼,就連豬市上那些豬娃也能感到劉三的可怕,見他來了不敢叫喚,也不敢亂跪跑。而劉三看牲口的時候總是雙手背在身后,笑瞇瞇的。
可是這一天,劉三到潘五家去玩,潘五老遠便叫:“劉師傅,我今天從市面上買回一只豬娃,您看看,喂幾個月就能殺呢?喂了做年豬怕是正好吧?”
劉三照樣興致勃勃地去看豬。可不知為什么,當劉三走到豬欄跟前時,那只只有三四十斤重的豬娃默默地退到墻角,低著頭,一雙眼睛惡狠狠地盯著劉三,正好與劉三的目光相碰。劉三分明感到那豬眼里有一股凜然的寒氣襲來。劉三不由心里一驚,感到這只豬娃實在有些特別。那天他很掃興,什么也沒有說,就離開了潘五的家。回家以后,劉三總是想著那只豬娃的寒冷的眼神,夜里還做了個惡夢!醒來后,劉三想:見鬼了,我劉三殺了一世的牲畜,什么樣的惡豬沒有見過,居然還嚇得做惡夢嗎?
轉眼,到了潘五家殺年豬的時候了。劉三父子一同前往。劉三想起這只惡豬,生怕兒子吃不消,決定自己動手。為了慎重起見,就不殺站豬,而是讓人捉著殺!這條豬放出欄來的時候,果然兇惡無比。它又叫又撲,四個青皮后生好不容易才將它放倒按到長凳上。劉三胸有成竹地用腳把槽盆踢到豬脖子下面的地上;操起刀,正要往豬胸膛里捅,劉三忽然看見這只豬眼里射出一股殺氣!不禁手顫抖了一下。心想,我劉三就不信你的邪!運運勁,作力一刀殺進去,可是當他抽刀后,那只豬依舊大叫,拼命掙扎,刀口里竟連一滴血也未流出來!
捉豬的后生們也吃了一驚!
劉三出了一身冷汗,咬咬牙,又一刀捅了進去。還像殺牛那樣讓刀子打一個旋。抽了刀,那只豬依然掙扎,依然一滴血也未流出來!劉三全失了體面,又一刀殺進去,抽了刀,依然如故!
兒子見勢不妙,奪過父親手里的刀,只輕輕捅了捅,豬血就像打開閘門一樣噴了出來。但那血不是噴向槽盆,而是猛地噴向劉三!劉三來不及躲閃,滿身滿臉都是豬血!
在人們的驚愕聲中,劉三一下暈倒在地。
劉三病倒了,三天三夜不省人事。
醫生打針吃藥無效,巫師跳神沖邪無效。劉三不吃也不喝,只是一個勁地出虛汗,汗濕了衣服,汗濕了被子。不知道哪里來的那么多的汗。一位經驗豐富的老中醫說,別指望了,準備后事吧!
沒想到了第四天早上,劉三似乎醒過來了,可是他竟然不認得所有的人。他的眼里射出一股可怕的兇光。那眼光里說不出是恐懼,是痛楚,是怨恨還是凄切;看望他的人們不由心驚肉跳。后來,劉三就在床上像殺豬一樣尖叫,像宰羊一樣哀嚎,一會兒又像殺牛一樣悶哼……
看到為鄉親們殺了一輩子牲畜的劉三那樣痛苦不堪,人們的心里極其難受。與其這樣受苦,不如讓他早些咽了這口氣啊!可是劉三只是奄奄一息,就是落不下這一口氣!
村里一位八十多歲的老者忽然說,這樣吧,劉三可能心里惦記著什么事,他一生做宰殺手藝,就將他的宰殺工具放到床底下,或許就會放心地走了。
于是就有人端來一只槽盆,盆里放上殺豬尖刀,塞到床底下去……
劉三的哼叫聲開始變小,正像豬被殺了以后那樣輕輕地哼,哼著哼著,果然就落下了那一口氣。當人們拿出床底下那一只槽盆,只見盆里、尖刀上,灑著鮮紅鮮紅的血,有一股難聞的腥氣!
可是那鮮血是從哪里來的呢?無人能說得清。
安葬劉三的時候,便將他的屠殺工具也埋進了墓坑。劉三的兒子也將自己的屠殺工具一起埋了。
劉家世代殺豬的手藝從此失傳。
牛舅舅
這年的冬至,阿福的娘說,阿福你去把舅舅接來,舅舅一個人過節肯定沒雞殺(這一帶過冬至興吃雞),順便帶瓶好酒回,選一只壯雞,孝敬孝敬你舅吧。吃過早飯,阿福笑瞇瞇地從塒里抓出一只紅毛雞殺了,讓娘燒水拔雞毛,自己就去接舅舅來過冬至。
阿福娘是做菜的好手,香菇燉雞盛了一蒸缽,熱氣騰騰擺在桌上。阿福請舅舅坐上位,給舅舅不斷地敬酒敬菜。舅舅吃得紅光滿面,心里有說不出的歡喜。說我長到六十多歲,在別的地方沒吃過這么好的香菇燉雞,也從沒有喝過這么好的酒,我這外甥真是個好外甥,妹妹你養了一個好崽咧!
阿福娘說,哥你快別這樣講,這么多年來,若不是你幫襯著,我們娘倆能熬到今天的好日子嗎?
阿福娘講的是實情。阿福的爹死得早,阿福娘在這樣的窮山溝里一把眼淚一把汗水將兒子拉扯大。孤兒寡母的日子過得實在不容易。現在阿福長大成人了,阿福有的是力氣,做事又發狠,日子過得越來越有盼頭。十多年來,娘家哥哥正年輕力壯的時候,幫助她做了多少事啊!春種秋收,犁田挖土,砍柴打米,哪一件重活不是阿福的舅舅幫助做的。
阿福舅舅打了一輩子光棍,將外甥看作兒子一般疼愛,常常用肩膀馱了阿福到山坡上、池塘邊玩,袋子里有了幾個錢就領了阿福到山外二十多里的雙鳧鎮上去,買肉絲面和糖包子給阿福吃,阿福至今還記得舅舅給他吃糖包子的甜滋味。現在舅舅老了,是阿福好好報答舅舅的時候了。
舅舅有了阿福這樣的外甥,晚年自然有了依靠。若不是他守著屋門口的一塘魚,阿福早把他接到楓樹坳來住了。
阿福說:“等賣掉了那一塘魚,舅舅你就住過來吧!”
舅舅卻說:“要等你娶了堂客,我真的只能吃不能做的時候再來,反正離得只有五六里路。”
兩老一少吃得高興,喝得痛快,話說得親熱,中午飯一直吃到太陽快落山。舅舅惦記著屋門前那一塘魚,說無論如何該回去了。
臨走,阿福娘說,哥,我給你織了一條白紗圍巾,還沒來得及染一染,天氣就冷起來了,你先圍上吧。阿福舅舅便高高興興接過,圍在自己的脖子上。誰知舅舅剛走出大門,身子開始搖晃,感到天在旋地在轉,還要回頭說句什么,卻一頭栽倒在地!倒在地上舅舅還在呵呵地笑,說自己老了不中用了,誰知就喝醉了!說著就不省人事。
阿福迅速抱起舅舅,將舅舅放到床上躺著,守候著……
那時阿福娘正提著一桶水去喂牛,剛進牛欄屋,便驚喜地喊起來:“阿福你快來,老牛婆下崽子了……”話未落音,就聽見阿福在房里大聲哭喊:“娘你快來,娘你快來,舅舅他,他已經不行了!”
阿福娘顧不了牛下崽,急急忙忙往屋里奔。阿福的舅舅一手握著妹子的手,一手握著外甥的手,斷了氣。
安葬舅舅的時候,給他換上了新衣服,只有那條新圍巾依舊照原樣子圍在脖子上,也算是個紀念。
葬禮辦得十分隆重,孤兒寡母哀痛萬分。
就在阿福舅舅斷氣的一瞬間,那頭小牛恰巧從母腹里蹦了出來,而且,這牛的脖子上居然有一圈白,好像是圍了一條白色的圍巾!
于是母子倆久久凝視著這頭小牛崽,禁不住熱淚盈眶。這分明是阿福的舅舅轉世投胎變成了一頭牛啊!于是越發感到阿福舅舅受苦受窮一世的可憐,偏又轉世變一頭牛,這不是更可憐了嗎?悲痛之余,母子倆感到慶幸的是,這舅舅恰好投胎在他們家,要是到別人家,豈不是要挨鞭子打,要背一世的犁或者拉一輩子的石碾子,最終還得被人殺了剝皮嗎?
母子倆便商量好,要好生服侍這頭牛,要像對待舅舅那樣養好這頭牛。不讓它背犁拉碾,要讓它吃好喝好,平安幸福地過一生。只有這樣才對得起死去的舅舅啊!
阿福果然說到做到,將對舅舅的懷念之情傾灑在這頭牛上。牛長大了,長成了一頭健壯的耕牛,阿福果然從沒讓它背過犁,更沒有讓它拉過碾,鄰居們不理解其中緣故,其至有人來借牛、買牛,都被阿福娘倆拒之于門外。
阿福的母親去世以后,阿福對待這頭花脖牛更加盡心盡力了。
阿福愛牛惜牛的事,被鄉親們傳為美談。
沒想到有一天的夜里,花脖牛被偷牛賊偷走了!
阿福急得火燒火燎,背著行裝帶上路費,走村串戶去尋牛,逢人就問是否看見有一頭花脖子的牛。
就這樣,阿福天天走,逢人問,腳上起了一層層血泡,嗓子嘶啞,眼睛充血,人瘦了一圈,盤纏也沒有了,只好垂頭喪氣地回來。
第二年的春天,一個偶然的機會,阿福跟鄰家幾個漢子一塊到外地買豬娃,忽見遠處田野有一頭白脖子的牛在耕地。阿福把竹筐子一丟就往田野里跑。近前一看,果然是自己家里那頭牛!
犁田的老頭正舉著竹丫枝往牛屁股上打,阿福大喝一聲:“住手!”
跑過去奪過老頭的竹丫枝,奪過牛繩,接著要去解牛軛。老頭被這陌生漢子的舉動弄懵了:“你,你莫非大白天搶劫不成?”
“我搶劫?這是我,我家的牛!是你偷了我家的牛!”阿福走上前,看見花脖牛瘦得不成樣子了,毛也沒有以前那么光亮,肩膀上還起了厚厚的一層肉繭,心痛得要哭。
于是兩個人在田野里大爭大吵起來。
一時間,田野里圍了好多人看熱鬧,有人叫來了村長,說有外地人公開搶牛!
村長撥開人群走過來,打量著這個山里漢子,一看又不像是個公開搶劫犯,問到底是怎么回事。這時阿福的伙伴也來作證,說確實是阿福家喂的牛,是去年春天被人偷走的。
談及牛的來歷,阿福竟嗚嗚哭起來,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說起舅舅的死,說起這頭牛的來歷。村人們像聽傳奇故事似的聽他訴說。
阿福說:“今天無論如何要把牛牽回去,牽不回牛寧可死在這田野里。”
犁田的老頭頓時著急了,說:“村長你得給我做主,這牛是我花了錢從牛販子手里買的,村里人可以作證呀。”
阿福看這老頭也不像是偷牛賊,白白把牛牽回去是不可能。可這分明是自己的舅舅啊,怎能讓他在這里受苦受難呢?阿福表示愿意按原價贖回去!
老頭好不容易買回一頭牛,眼下正是用牛的季節,當然是不同意將牛贖回去的。但他也許是被阿福的故事打動了,也許還根本不相信這牛一定就是阿福家的,便不大情愿地說,“如果真是像你講的那樣這頭牛是你舅舅的靈魂投的胎,只要你喊得它應,我愿意按原價讓你牽回去!”
阿福這下可沒了把握,看來唯一的出路也就在這里了。在眾人的眼光中,老頭解下牛軛,讓牛站在田里,說:“你喊,你喊呀!你喊得它應,你就牽走,喊不應可就別怪我不講情理了!這里有村長作主,有鄉親們作證,我五老倌講話算得數!”
阿福別無選擇,只好壯著膽子喊,那喊聲帶著哭音,帶著深情:“舅舅,舅舅!外甥來接你了,你要真是我舅舅,你就跟我回家啊!”
奇跡出現了,那牛聽到喊聲,先是一激靈,眼里就流出了淚來。它竟然照直朝阿福走過去,伸出舌頭舔阿福的手,用頭去蹭阿福的肩膀,還“哞”地叫了一聲……
阿福將買豬娃的錢掏出來,又向伙伴們借了些,湊夠了贖牛的錢。領著牛,高高興興地往回走去。
責任編輯:鄧雯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