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頭與小雀

草日

這是一個老頭與一群小雀的故事，堪稱中國繪畫史的傳奇。

老頭叫崔白（約1044—1088年），出身低微，是個民間畫工。這倒也好，他也不太熱衷畫什么宏大的主題、神魔的題材，就連畫動物也不太畫什么展翅大鵬、下山猛虎。那么主要畫啥呢？他就畫小雀、小鴨、小兔，還有小花、小草，都是和自己一樣出身低微的小生靈。

就這樣畫啊畫，他捕捉到了這些小動物身上最真切、最鮮活、也最打動人心的生命感。就拿他最出名的《寒雀圖》來說，作品描繪隆冬的黃昏，一群麻雀在古木上安棲入寐的景象。作者在構圖上把雀群分為三部分：左側三雀，已經憩息安眠，處于靜態；右側二雀，乍來遲到，處于動態；而中間四雀，作為本幅重心，呼應上下左右，串聯氣脈，由動至靜，使之渾然一體。鳥雀的靈動在向背、俯仰、正側、伸縮、飛棲、宿鳴中，被表現得惟妙惟肖。樹干在形骨輕秀的麻雀襯托下，顯得格外渾穆恬澹，蒼寒之氣四溢。

雖然施于畫上的赭石都已褪落，但絲毫未損害它的神采，那一股活潑之氣，可說是直達了紙背，以至于無論我們隔了多少世，從他的畫旁走過，那一股氣勢都能讓人腳步停滯，眼睛轉不到別處去。

崔白畫小雀們在生活中淡淡的歡喜，也畫它們那隱隱的憂慮。《雙喜圖》就是這樣一幅情景交融的佳作。整幅畫面充滿著寒風肅殺之氣：古木凋零，枯草摧折；兩只山鵲躁動飛鳴，讓人覺得它們的叫聲已將這秋天的蕭瑟與寂靜劃破；坡下的野兔也被驚到，倏然頓步回首，就連周圍的草葉好像也被它們叫得在瑟瑟發抖了。這里到底發生了什么？還是將要發生什么？為什么有種說不清的緊張充斥整幅畫面？畫家對這些并沒有交代，而是留給了觀畫者充分的想象空間。雖然名為“雙喜”，但除了有兩只飛鳴的喜鵲，看不到有任何喜從天降的痕跡。

巧得很，這兩幅傳世名作的背景都是冬天，所有的動物大約都要在這個難熬的季節里竦身一搖，打起精神在夾縫中討生活，并品嘗著“偷得浮生半日閑”的小小樂趣。它們那一顆“寒微”的心，恰與老頭崔白的身世產生了強烈的共鳴。

崔白，字子西，濠梁（今安徽鳳陽）人。一生中大部分時間都處于顛沛流離的狀態，后來有很多人都為他的不得賞識打抱不平。米芾就在他的《畫史》中說，在北宋嘉佑年間（1056—1063年），公卿貴族們的收藏競相一味求古，多是閻立本、韓滉一類畫家的贗品，而對于像崔白這么優秀的當代畫家的畫作，他們卻熟視無睹。

詩窮而后工，繪畫也是一樣。早期的貧寒生活實際上玉成了崔白。迫于生活的壓力，以藝謀生，練就了他善于寫生的真功夫，畫作多有新意，終于成為影響后世深遠的花鳥畫大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