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夜

扶蘭

到武漢的第一個夏天，其實已經是夏末秋初的九月份了，研究生也不參加軍訓，所以雖然久聞武漢火爐之名，這個夏天還真沒覺得比湖南老家熱到哪兒去，心說火爐也不過如此罷了。

然后，第二個夏天，就在完全沒有心理準備的背景之下，遭遇了白日酷熱不見涼風、夜晚卻比白天更潮濕悶熱的武漢盛夏。

那個時候，華師的研究生院規模還不大，所有研究生都住在一棟樓里，女生住六樓再加五樓的小半邊，中間一道墻隔斷，其余都是男生宿舍。

研究生樓在桂子山南面的山腳下，六樓是頂樓，而且隔熱層很薄。走廊在中間，兩排宿舍，對面開門。

好吧，一看這地勢（北面涼風被山擋了），一看這戶型結構（不通風），一看這樓層，大家就知道了，絕大多數女生，夏天都會非常難熬。

照理應該涼風習習的清晨，不過溫度稍低一些而已。上午八九點鐘，太陽已經烤得房間里沒有了半點涼意。到了下午，基本上大家都避出去了，直到太陽落山才陸續回來。

雖然在六樓，夜里仍舊是感受不到絲毫涼風，只是不見驕陽，心理上不那么熱而已。

據說武漢的夏夜比白天還潮熱，是因為地處盆地中央，熱氣散不出去，加之湖泊眾多，水汽蒸騰彌漫，所以如此。

聽到這個解釋，我們這些滿心希望夜里能涼快些的外地學生，心情真是……

好不容易熬過這個夏天，第二學年結束時，三年級的學姐們紛紛畢業，南面的宿舍大多空了出來，我們年級不少人都樂顛顛地從終年不見陽光的北面，換到了視野開闊、陽光燦爛的南面。

向南的宿舍，冬天的確很好過。

但是現在還是夏天，我們很快發現自己都是在作死。

因為窗戶向南開得很大，窗外又無山丘與大樹遮擋，于是盛夏火熱的陽光，在一天之中的大半時間里，都能夠無遮無攔地曬進宿舍來，哪怕是上午，一推門也是熱氣騰騰。

白天里我們很悲慘地在外面游蕩，不敢呆在宿舍里面，晚上該睡覺時，總得回去吧？

但是，床板是燙的，地板是燙的，電風扇吹出來的風也是燙的。

苦了幾天，大家紛紛想辦法對付這樣的酷暑之夜。

比方說，放一盆水在電風扇前面，希望風扇能將水中涼氣吹過來——很遺憾水是熱的。

比方說，下午在地板上潑上水，將床板用水抹濕，希望晚上就可以降降溫——很遺憾水還是熱的。

再比方說，不睡床，鋪了席子睡地板——好吧，地板和席子都是熱的。

也有人開著門睡地板，在門口架幾把椅子遮擋一下，據說后半夜會有一點涼風從樓道里吹進來，是真是假，沒有驗證過，但即使是真，前半夜的酷熱悶熱也實在難熬。

不知道是誰首先發現了另一個乘涼過夜的好辦法。總之，不知不覺之間，六樓南面宿舍的女生，很快都習慣了，一到天黑，便抱著席子、枕頭、被子、扇子，再揣一瓶驅蚊的風油精、花露水之類的，登上樓頂的天臺。

天臺四面圍著低矮的欄桿，樹了幾排不銹鋼架子，是大家平時曬衣服曬被子的地方。

因為樓層高，北面來的涼風，越過桂子山，落在天臺上，多少帶來幾絲涼意。

將席子鋪在天臺上，大家或坐或躺，乘涼聊天。因為馬上便是三年級，面臨著寫畢業論文和找工作的人生大事，可以聊的話題挺多。

其間也有熬不住熱的男生上樓來乘涼，但是因為我們人多勢眾，寥寥幾位男士只好很小心翼翼地將席子攤在樓梯間那邊的角落里。

城市的夜空，星光已被燈光淹沒，倒是南面那座不知名的低矮小山的密林里，似乎有蟲聲傳來。

也有人帶了收音機來，調到音樂頻道，低微的歌聲與樂聲，細細流淌，若不可聞。

夜深不知何時睡去，猶有微風輕輕吹拂。

不過，在天臺上露宿，雖然比起宿舍里面來要涼爽許多，但地板仍舊是熱的，后半夜又有露氣濕重，凌晨起來，身下滾熱，身上濕熱，并不好受。到后來，不嫌麻煩的，用兩層席子裹了棉褥來隔熱，或者是睡到后半夜露重時爬起來回宿舍里去睡。但更多人還是受不了宿舍里面的滾熱，寧可在天臺上一覺到天亮。

為了對付蚊子和露水，也有人很不怕麻煩地帶了蚊帳上來，就著曬衣架掛起來，不過只堅持了兩三次便不了了之，大概是因為不太有用。

其實夜里乘涼，還有另一個去處。

研究生樓前面便是一個占地極大的露天電影院。因為地勢開闊，夜里倒能有幾絲涼風。一層層階梯的縫隙里，雖然生了不少野草，卻沒有什么蚊蟲，平時也不見有人噴藥水殺蚊蟲，有人說是因為白天里日照太烈，蚊蟲無法生存，不知是否是這個緣故。

坐在階梯上乘涼聊天，也還不錯。

只是那地方太過空曠，四面樹林幽暗，夜深無人，難免有點悚然心驚。不如樓頂天臺，放眼望去，四面燈火通明，人間煙火氣很能讓人安心；加之樓下大門一關，也不擔心有外人出入。

更重要的是，聊到興盡，盡可閉眼便睡去。

匆匆畢業多年，聽說研究生院因為規模日漸擴大，女生早已經單獨一棟樓。不知后來的學妹們如何度過那一個個炎炎夏夜。不過近些年幾乎每個宿舍都裝了空調，而且三峽截流之后，武漢夏季曾經的那種酷烈又綿長的炎熱似乎溫和了不少，想必學妹們不會再有我們當年的煩惱。

當然，或許在此同時，也少了幾分我們當年的樂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