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暑

三月初七

下面這個悲傷的故事發(fā)生在去年夏天最熱的那一天。

若只論溫度，北方的炎熱程度其實并不會太高，但每年夏天總有那么幾天，在熱之外，再加上悶和潮濕，也就是可怕的桑拿天。

在這樣的天氣里，整座城市變成了一個免費的大桑拿房，對我這種在體重界排得上名次的胖子而言，這種天氣的可怕程度僅次于催稿的編輯。

幸好，人類還有空調(diào)和冰箱這兩種偉大的發(fā)明，讓我得以在空調(diào)房里喝著可樂茍延殘喘。

但是，下午兩點，在一天中最悶熱的時刻……

停電了！

幸好，不是什么不可修復的問題，停電的原因很簡單，因為電費用光了。解決方式也很簡單——交一下費就行了。

好在現(xiàn)在電表可以網(wǎng)絡(luò)繳費了，網(wǎng)絡(luò)時代就是方便，什么都難不倒有網(wǎng)的人。

我哼著歌去開電腦時才發(fā)現(xiàn)，我忘記了一件事——電腦是需要用電才能打開的。

于是，我陷入了一個尷尬的死循環(huán)中。

看來要想恢復供電，只有一個辦法，就是去供電所買電，但是看看外面仿佛凝成了實體的熱浪，想要出門需要有被曬成人干的覺悟。或許在屋子里忍一忍，晚上再出去，才是最好的辦法。

不到半小時，我就推翻了自己的決定。

沒有空調(diào)和風扇的屋子，比外面還要難忍。在這樣的房子里呆上一下午，喝水的速度都趕不上汗的流淌速度，再不想辦法解決，我大概馬上就要變成脫水蔬菜了。

于是我騎上自行車奔供電所而去。

好在供電所并不遠，大概十幾分鐘就到了。

然后我推著自行車愕然立在那里。

記憶里的，刷著大大的國家電網(wǎng)標志的二層小白樓呢？這一片廢墟是怎么回事？

大門前貼著一紙公告，大意是網(wǎng)點取消，有想買電的，請到城區(qū)的供電所。

城區(qū)離這里還是有點遠的，但事到如今，沒有退縮的選項了。

大太陽明晃晃地讓人眩暈，想要騎車去城區(qū)基本上與我而言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wù)，于是我揮手攔住一輛出租車，準備坐著車舒舒服服去買電的我又發(fā)現(xiàn)了另外一個無法解決的問題。

——出租車的后備箱裝不下我的自行車。

這附近一向有丟自行車的優(yōu)良傳統(tǒng)，如果我把自行車留在這自己離開，這一分手絕對會變成永訣。

無奈準備冒著可怕的暑熱先騎車回家之時，天無絕人之路，一輛電動三輪車開了過來。

這種車車廂里有兩排座位，后面有一個大車廂，是充電運作的，方便靈活，所以近來附近一下多了許多，大部分都是在路上拉活。

這車的車廂裝上自行車毫無壓力啊。

攔住三輪車，司機是個光頭文身大漢，很爽快，單刀直入：“去哪？”

“城區(qū)供電所”

“哎呀，你這體重……”

“你什么意思？”

“不是……好吧，上來吧，沒事，咱們抄近路就行了。”

如果當時的我能多停下來思考一秒這個司機話里隱含的意思，后來的慘劇也就不會發(fā)生了。可惜當時已經(jīng)被太陽曬昏了頭，所以搬著自行車就上了車。

司機選了一條小路，路況很差，到處是碎石頭，路上幾乎看不到人和車，這在這座堵城真的很少見，路有點顛簸，不一會我就昏昏欲睡，直到車突然停住，我才疑惑地睜開眼睛。

司機看著我：“下車吧！”

我愣住，抬頭看看，四下仍然荒無人煙，當時心里咯噔一下。

我強作鎮(zhèn)定不動聲色地：“怎么了？”

光頭文身金鏈的司機嘆了口氣，滿臉橫肉的臉上居然帶著一點惆悵的神色：“沒電了。”

我愣了一下。

——我當然知道沒電了，要不我大熱天跑出來干嗎。

司機看我似乎沒明白，只好解釋得更詳細一點：“我的車沒電了，走不動了。”

我這次徹底愣住。

自然規(guī)律是不可戰(zhàn)勝的，比如牛頓定律證明了，一輛沒有了電的電動三輪，不論乘坐者多么憤怒，也是不可能再開動的。

我只好跳下來，看看這仿佛是無人區(qū)一般的小路。

“你自己車快沒電了不知道么？為啥沒電了才知道？”

“我剛才算了算，走這條路，這電拉著咱倆應該足夠走到城里的。”

“那為啥在這拋錨了？”

“因為我犯了兩個錯誤……第一，我對你的體重估計錯誤，第二，我忘了你還帶著一輛自行車。你也別生氣，你比我好多了，你還能騎自行車走，我還得推著我這破三輪回家，比你慘多了。”

我無語，只好轉(zhuǎn)向更現(xiàn)實的方向。

“這里離城里和離我剛才的那個地方，哪邊更遠？”

司機前后看看，抓抓頭：“大概差不多。騎車都要一個小時左右吧。”

我差點掉眼淚，當然，這可能是因為我抬頭看太陽被晃得。

司機又想了想：“你還是朝前走吧，前面再騎個十分鐘能上大路，也許能攔到車。”

我無奈，只好翻身上車，果然什么電力科技都是渣渣，關(guān)鍵時刻，還是靠自己的自行車最可靠！

撲哧！

我無奈地翻身下車，車胎居然爆了！

司機攤攤手：“看來注定咱們是難兄難弟了，走吧，一起推著往前走吧。”

我無奈地：“不能再攔個車么？”

司機搖頭，斬釘截鐵：“這小路基本沒有車經(jīng)過！”

無奈之下，我只好推著自行車在烈日下艱難地前行。值得欣慰的只有一件事：那個光頭司機推著沒電的三輪，明顯比我累多一個數(shù)量級。

走了沒五分鐘，我只覺得我流的汗大概比我今年上半年加起來的汗都要多，這時候如果有人給我一瓶冰可樂，我愿意用我家產(chǎn)的一半跟他換。

我突然停住。

我?guī)缀跻鎏扉L嘆。

我太笨了，現(xiàn)代科技帶來的生活便利都讓我忘了。

——沒有車來，沒關(guān)系，我可以叫車啊，不是有叫車軟件嘛。

這種時候我已經(jīng)顧不得考慮自行車的安危了。

對不起了自行車，只好先把你留在這了，明天我再找車來接你吧！

我得意地掏出手機，點開打車軟件，在光頭司機羨慕嫉妒恨的眼光中，開始叫車。

咦……發(fā)送失敗？

為啥？

再來……

又失敗。

奇怪，手機壞了？

再試！

又失敗！

五分鐘后，我確定了現(xiàn)在的問題所在：

我的手機也欠費了。

我覺得我已經(jīng)中暑了。

或許這個夏天，一直在孕育著一個很大的針對我的陰謀，在今天終于發(fā)動了。有一個恨我的人，讓我的手機欠費，然后讓我的電表欠費，把我逼出舒服的空調(diào)房，扔在這樣一個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桑拿房里，等著我虛脫而死……這是誰擁有這么強大的能力，是白衣侯來報仇了么？

胡思亂想沒有用，我想起來我有的是辦法充值，微信支付寶手機銀行，都是分分鐘到賬。

于是我開始操作支付寶。

然后我發(fā)現(xiàn)我陷入了今天第二個死循環(huán)中：

光頭司機同情地看著我。

對了，可以請他幫忙充值——

“能不能請您幫個忙，用您的手機……”

“我要帶著手機，不早給我家人打電話讓他們來接我了么？”

我竟無言以對。

往前走吧。

晚上五點二十五，我終于在供電所下班前五分鐘趕到，成功地買到了電，然后在他們的大廳里連接WI-FI，打開手機銀行，給手機充了話費。

然后我愣住了。

供電所的保安警惕地按住警棍，用警惕精神病人的目光盯著我。

他大概這輩子都沒見過誰的臉上同時閃現(xiàn)出這么復雜的表情。

——手機銀行可以直接交電費。

所以，本來的劇情應該是這樣的：我發(fā)現(xiàn)沒電了，用手機銀行試圖充值，發(fā)現(xiàn)話費也沒了，然后下樓買一張充值卡，就可以回家愉快地繼續(xù)吹空調(diào)了。

而現(xiàn)在，是下午五點半，我被曬成了黑炭，站在供電所大廳里，推著一輛沒氣的自行車，還得考慮怎么才能回家。

誰能告訴我，我今天一下午究竟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