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寶玉為何是“情不情”

風之子

《紅樓夢》第十九回，在襲人探親回來后，賈寶玉稱贊襲人的一個表妹生得好，發問這么精巧的人物為何不生在賈府這樣的大戶人家時，脂硯齋有一段很長的批語。這條批語給了賈寶玉一個定義：情不情。

在批語的結尾，批語者是這樣說的：“亦屬囫圇不解，妙甚！”意思是這條評語雖然屬于混混沌沌的一種感悟式的總結，但確實是很妙的。到底妙在哪里呢？什么叫“情不情”呢？

首先，賈寶玉是有情而多情的。賈寶玉對女性持有一種有情而多情的態度，在小說中表現得很多了。不只是對林黛玉，他對任何不平凡的女性都是如此。比如晴雯，比如襲人，比如寶釵，比如湘云，比如平兒，比如鴛鴦，比如妙玉，比如可卿，比如香菱，比如齡官，甚至于在鄉下偶遇的一個小丫頭，在寧國府看到的一幅美人畫軸，都會令賈寶玉戀戀不舍，格外牽掛。這些都說明賈寶玉是有情、多情而且處處留情的。

但是，我們要看到，賈寶玉的這種情，第一是建立在悲憫的基礎上的，他是可憐這些女子的遭遇而產生憐惜之意的。比如平兒因賈璉偷情遭到王熙鳳和賈璉打罵，比如念及香菱可憐的身世以及遇到薛大傻子的悲慘，等等。賈寶玉對這些女子多情，是因為覺得她們可悲、可憐。

第二是希望她們都過得好。賈寶玉對這些女子的情，不是要占有的情，而是希望她們都過得好，因此竭盡所能地想對她們好一些，做些補償。

第三是為這個世界和那些男人對她們的傷害表示歉意并做出補償。這是賈寶玉對這些女孩子好的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平兒、鴛鴦和香菱都是此類，還有尤二姐。他陪著賈璉哭了一場，他是在為賈璉、薛蟠這些混賬男人對女孩的傷害補償、道歉。

第四是賈寶玉對這些女孩的情是尊重的，是注重心靈交流的，不是出于性欲的。這一點就很明顯了，警幻仙姑所謂“意淫”也。

這些，我以為就是賈寶玉的“情”：對所有女性的情，一種至情，一種大愛，一種悲憫。

那么，在這“情”之上，又何來“不情”呢？我認為賈寶玉是個矛盾體，用情之深，以至于產生情極之毒，反而無情。有用情至深、至死不渝者，比如黛玉；也有無情至極者，比如茜雪。第二十八回，就有一件事情可以證明。

林黛玉怡紅院叩門不開，至《葬花吟》一段，心結方才解開，二玉和好如初，一起到王夫人那里。賈寶玉留在老媽那里吃飯，林黛玉還到賈母那里吃飯。來看賈寶玉的表現：

一時吃過飯，寶玉一則怕賈母記掛，二則也記掛著林黛玉，忙忙地要茶漱口。探春、惜春都笑道：“二哥哥，你成日家忙些什么？吃飯吃茶也是這么忙碌碌的。”寶釵笑道：“你叫他快吃了瞧林妹妹去罷，叫他在這里胡羼些什么。”寶玉吃了茶，便出來，一直往西院來。

賈寶玉對林黛玉，那是一刻也離不開了，不知道王夫人看在眼里，心里怎樣想。薛寶釵點破的這句話，是給姨媽心里添堵呢。可是，賈寶玉管不了那么多，他是去賈母那里，林黛玉是在賈母那里吃飯的，王夫人哪里好說什么？

偏偏不巧，去的路上遇到王熙鳳，偏偏要叫他幫忙寫幾個字，賈寶玉還只得寫。可是寫好了字，王熙鳳還有話說，寶玉只得聽了。鳳姐一面收起字，一面笑道：“還有句話告訴你，不知你依不依？你屋里有個丫頭叫紅玉，我要叫了來使喚，明兒我再替你挑幾個，可使得？”寶玉道：“我屋里的人也多的很，姐姐喜歡誰，只管叫了來，何必問我。”鳳姐笑道：“既這么著，我就叫人帶他去了。”（甲戌側批：又了卻怡紅一冤孽，一嘆！）寶玉道：“只管帶去。”說著便要走。（甲戌側批：忙極！）

王熙鳳向賈寶玉討要小紅，賈寶玉是沒有一絲猶豫就答應了，根本沒有放在心上。想當初，小紅用盡心機想贏得賈寶玉的注意，也不是一點效果沒有，可是現在，賈寶玉想著他的林妹妹，心里哪還有別人？

這一段集中地表現出賈寶玉對林黛玉的專情了。那條批語一語中的：“玉兄除顰外，俱是行云流水。”由此可見，賈寶玉所謂的花心濫情其實是博愛，是基于一種對女性的尊重和悲憫，不是賈赦、賈珍、賈璉、賈蓉之流可比的。花心濫情只是表象，專情才是真的，而且是對黛玉專情。除林黛玉外，包含了薛寶釵在內，對于賈寶玉來說，每每到了關鍵時刻，都是落花雖有意，流水卻無情。

最妙的是接下來的一條批語：鳳姐兒道：“你回來，我還有一句話呢。”寶玉道：“老太太叫我呢，（甲戌側批：非也，林妹妹叫我呢。一笑。）有話等我回來罷。”

賈寶玉還沒等鳳姐把要小紅的話說完，抬腳就走，并且托詞是老太太叫他呢。哪里有啊，分明是急著見林妹妹，所以批語一針見血地指出來了。俗語云：一日不見，如隔三秋，林黛玉對于賈寶玉而言，是一時不見，如隔三秋了。

賈寶玉有自己的真愛，這個真愛就是林黛玉。這樣一個對所有女性都那么有情、多情的男子，對自己愛的人，那該是怎樣的愛呢？可想而知。這里我只說一點，賈寶玉對林黛玉的愛，并沒有像大多數所謂的愛情一樣，因為林黛玉的逝去而消失淡忘，而是愈加強烈，強烈到賈寶玉即使面對破敗的家族、老邁的父母和新婚的妻子，也毅然決然地出家，去完成對林黛玉的愛情的誓言和堅守。這樣的愛情，千古難遇。

也正因為如此，賈寶玉對林黛玉不顧一切的愛情導致了他最終對其他女性也是狠心和無情的。最主要的就是對薛寶釵。他對薛寶釵，雖然也是有情而多情的，但關鍵時刻，卻也是冷酷無情的，使受盡磨難、一生擔當的薛寶釵最終成為棄婦。這是何等的“不情”！

當然，還有一點，那就是賈寶玉由于對很多女孩情不自禁的多情，事實上也害了這些女孩。這也可以理解為一種“不情”。比如金釧，沒有賈寶玉和金釧的調笑，金釧不會死；比如晴雯，沒有賈寶玉對晴雯的嬌寵以及關鍵時刻的無能為力，晴雯也不會死；甚至于彩云，若沒有賈寶玉在胭脂膏事件中對彩云的格外保護，也不會導致賈環對彩云的疑心，直至翻臉，最終引發彩云的悲劇；甚至于襲人，襲人被攆走，就是因為賈寶玉和襲人發生了性關系，而這個秘密被趙姨娘告訴了賈政，最終導致賈政攆走襲人。這些，都是賈寶玉情而不情的表現。

如此種種，有情而多情，專情卻不濫情，為此情而傷彼情，有情而不能自禁，是為情，是為不情，是為情不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