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界

悉達多

馬三在30歲當天收到了一封生日賀卡，里面有一張游戲體驗券，提供服務的公司名叫“視界文化傳播有限公司”，地址位于上海陸家嘴金融區，離他辦公室所在的金貿大廈不遠，甚至透過窗戶都能看到。但他近半年的行程已經排滿，而且除了早期的魔獸和后期的英雄聯盟，他已經很久沒有觸碰過游戲，那早已成了孩子的玩意兒。

直到在酒店的行政酒廊約人談事，他隱約從隔壁兩人的談話中聽到了同一間公司的名字，那兩人年紀明顯比他大不止一輪，頭發接近花白，但合身的3件套西裝很講究地套在身上，他好奇地走過去坐下。

“實在是巧合，我剛收到了你們談論公司的一份體驗券。”戴著金色邊框眼鏡的小個子男人回應道：“那實在是太棒了，他們給過我人生最美好的經歷，可惜這游戲不能重玩。”話音剛落，他喝完了酒杯里最后的波本，起身離去。

一對一是問話的好機會，馬三單刀直入：“這游戲到底是個什么東西？”戴著一條紅色絲絨領帶的高個子從陷落的沙發里坐了起來，雙眼直視馬三，一字一字地說道：“之前你目盲，現在能看見。”

“視界”的辦公室占據了一整層樓，馬三花了一天時間填各類問卷，外套脫了又穿，穿了又脫。問題都很具體，只需在答題紙上的是否兩個選項里畫圈，從“你是否會對貓狗不耐煩”到“是否喜歡一個人吃飯”，還有“雙十一是否會迫使你不斷往購物車里添貨”等。答完題還有體能測試，從10公里耐力到200米沖刺，以及神經反射能力、記憶力和身體敏感度測試。

回到家躺在床上已是晚上11點，馬三感覺自己被一臺人肉掃描儀全身上下照了一遍，生命中所有的犄角旮旯都被探究了一番，他有些虛脫。

每天早上7點的鬧鈴這次沒能把馬三叫醒，睜開眼睛的時候，時鐘指向了12點，手機里有25個未接來電，5年的職業生涯里第一次睡過了頭，還錯過了早上一個非常重要的戰略會議——10個部門經理都在等著他對未來一年的發展做出一番闡述。他沖進洗手間，猛擦了一把臉，套上西裝拿起車鑰匙就下了樓。

父親5年前在辦公室被人槍殺的一幕又一次襲上心頭，那個時候他還在美國一家金融公司上班，由于對企業未來發展的理念有嚴重分歧，他已經做好了不再回國的打算，直到群龍無首的局面逼迫著他踏上了回國的飛機。

敗家子的名聲不是每個人都能承受的，企業往往在一代手里就已經開始走下坡路，他們一夜暴富，然后接下來的時間都在吃老本，晚年他們更關心的也并不是企業的發展，而是個人生命信仰的歸宿。每個人都需要找到屬于自己的原始動力，而當物質條件充分發達之后，這種找尋變得尤其困難，混亂的人生觀令下一代的傳承變成了一個偽命題。

馬三的瑪莎拉蒂剛開出停車場不遠就遇到了爆胎，他顧不上換胎，在路邊隨手招了一輛出租車繼續往公司趕，車上的液晶電視不停播著廣告，突然畫面轉換到了一個類似閉路電視視角的鏡頭里，而那正是自己平時一個人吃晚飯的客廳。車不知不覺來到黃浦江邊的一個碼頭，司機開始猛踩油門，并大喊道：游戲正式開始！接著打開車門翻滾了出去。

車子就這樣從碼頭飛了出去，重重跌到了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