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美的眼睛

魏平

人生中最刻骨銘心的一刻，就是母親的彌留之際。我獨自守候在她的病榻前，默默地注視著她飽經風霜的面頰，一雙無助而異樣的眼睛，一種內心的愧疚和無言的痛楚，使我所有的思緒在那一刻凝固和定格。

那是一個多雪的冬天，一個周末的晚上，我去探望母親，我對母親說，明天就是您83歲生日了，我們全家到飯店好好慶賀一下？母親遲疑了片刻，很不情愿地說：“去就去吧，七十三八十四，閻王不叫自己去。過了今年這個生日，還指不定明年能不能過上。”我喜出望外，因為母親一向節儉而不喜鋪張，每年子女們提出這個并不過分的要求，無一例外總要遭到拒絕。今年竟然如此痛快地應承下來，了卻我們期盼已久的愿望。

說來也怪，每次母親在家過生日，總是全家人缺三少倆地湊不齊，而今年卻一個都不少，就連整日忙忙碌碌并準備當天下午赴京開會的丈夫，也推遲啟程時間，如約趕赴飯店為老人祝壽。按照老人的意愿，那天的午宴雖然安排得比較簡單，但是氣氛相當活躍，其樂融融。但萬萬沒有想到，這竟然是母親與我們的最后一次團聚……

就在這生日過后的第二天晚上，大約12點多鐘，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把我從睡夢中驚醒，我一看來電號碼是家里的，心中頓時一陣惶恐，下意識地有一種不祥之感。我顫顫抖抖地拿起電話，聽到那邊傳來大嫂泣不成聲的聲音：“咱媽快不行了，快去醫院啊！”我蒙蒙地坐起來，深吸了一口氣，立馬披上衣服向門外跑去，三步并作兩步奔向醫院。我家距醫院只不到500米的路程，但仍然覺得時間是那么漫長，距離是那么遙遠，我恨不能插上翅膀飛到母親身邊。這時，一輛出租車從我身邊駛來，我急忙叫停，拉開車門，出租車飛速向醫院駛去。等我趕到母親病床前，她已經閉上眼睛，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見她艱難地舉起左手在空中舞動著，表達的意思似乎是說，快，快叫醫生來救她。她這種強烈的求生欲望直揪我的心。此時此刻，我只有一個念頭，就是不惜一切代價也要讓母親活下來，讓她闖過這一關。這時醫生過來了，說懷疑是腦梗塞，待天亮之后做CT后再確診。緊接著醫生們忙著輸上擴充血管的液體，此時母親急促的呼吸似乎漸漸平緩下來。這一夜，我靜靜地守候在床前，一種難言的內疚涌上心頭，難道說“人過七十不過壽”的俗話真的得到應驗？若知如此，何必非要過這倒霉的生日呢？一向寬厚、善良、仁愛的母親怎么會如此脆弱？

次日，一大早我和家人推車送母親做了CT，診斷結果出來了，醫生說是突發性大面積腦溢血。檢查回來之后，母親好像還有些模糊的意識，似乎急切地想知道病情，掙扎著要坐起來，努起蒼白的嘴唇欲表達什么，我和哥哥強把她扶起倚靠在床邊，然后我俯下身子貼近她的耳旁說：“醫生診斷過了，沒什么大事，過幾天就會慢慢好起來的。”她下意識地點點頭，不一會兒，忽然潸然淚下，似乎感覺到這次是熬不過去了。此時，我和哥哥再也抑制不住內心的悲痛，頓時淚如雨下……母親灰白的頭發在顫抖，急促的呼吸一聲接一聲，喘著粗氣，我們趕忙找來醫生進行搶救，強心針、升壓器、監護器……幾乎所有的措施手段都用上了，經過一番緊張的搶救，終于平穩下來。當天家里所有的親人都不愿離去，惟恐母親有個三長兩短留下終身遺憾。就在這天夜里，我靜靜地守候在母親床前，全神貫注地望著她那只半睜半閉與常人不一樣的眼睛，往事又在我腦海里浮想聯翩……

母親是在抗戰時期參加革命的，開始在本地抗日高小教書，后來到晉察冀邊區當刻寫員，父親時任《晉察冀日報》編輯，共同的理想和戰斗的情誼使他們結為伉儷，成為相守一生的革命伴侶。新中國成立后，父母即投入到緊張的社會主義改造和建設之中，在我的印象中，父母一直是工作繁忙，平日很少見到他們，我是由外祖母帶大的。

那是我幸福快樂的童年。從剛剛記事起，大凡第一次見到我的叔叔阿姨，總是夸我說：這姑娘長了一對漂亮的眉眼。但他們不知道，我本人也不知道，為了這雙眼睛以及我的生命，母親所付出的代價是常人難以想象的大。那是20世紀60年代初期，正處在國家貧困鬧饑荒的年代，母親偏偏在這時懷上了我，由于長期營養不良，在懷孕期間一只眼患上了青光眼，據說這種病在當時是一種疑難病癥，難以治愈。一天夜里，她從睡夢中驚醒，原來是青光眼病復發，疼痛起來實在難忍，無法控制的情緒使她一個勁兒地往墻上撞。母親連夜被送往醫院，醫生告訴她，由于腹中胎兒汲取了大量營養，要想保住這只眼睛必須要做流產手術，否則另外一只眼睛也難以保住。當時，家人都勸說母親，把孩子做掉吧，以后還有機會再要，可母親堅決不同意，毅然決然地說，寧可失去自己的眼睛也要保住孩子。就在這天夜里，母親在一家醫療條件很簡陋的醫院里做了眼睛摘除手術。此后，她的眼睛被一只硅膠水晶眼球所代替。

我13歲那年的深秋，半夜時分，我從夢中驚醒，聽到廚房有聲響，循著聲音我悄悄地走過去。扒著門縫，透過昏暗的燈光，我發現母親正從眼眶中摘下眼球，在盆中認真地清洗。那只眼球泛著亮光，我頓時驚呆了，既震驚又害怕，一向完美慈祥的母親怎么會是這樣……成年之后，我才從姥姥那兒得知原委。母親從來沒有在我們面前透露過那只眼睛的秘密，我想，愛美之心人皆有之，母親也許不想把她丑陋的一面展現給我們，盡量地把美好留在人間。當我知道這件事以后，在母親面前從未提起過，就這樣多少年過去了，母親直到生命的最后也沒有將此事向我們坦露過。

愛美的母親失去了一只眼睛，留下了我。我的生命，是她以犧牲眼睛為代價換取的。每當我思及此事，內心總是久久不能平靜。

第三天，母親的病情每況愈下，幾乎完全失去知覺，我們不停地呼喚，也沒有任何反應。呼吸越來越艱難和微弱，我們祈求醫生再想想辦法，爭取讓她蘇醒過來，哪怕是一刻鐘，甚至一分鐘或一秒鐘，只要看我們一眼也好。然而醫生使出渾身解數，也無回天之力。我就像一下子被抽空了一樣。

忽然間，母親的呼吸急促了起來，緊接著一聲比一聲節奏加速，在急促喘息一陣之后，母親似乎用盡全身力氣長長喘了一口氣，猛然停止了呼吸……一張白色被單蒙上母親僵硬的身體，那一刻，我腦子一片空白。母親就這樣走了，帶著無盡的牽掛和留戀永遠離開了我們。

2006年1月16日凌晨1點30分。

那個日子，那個時間，在我心里像一處無法結痂的傷口。在整理母親遺物的時候，我發現了那只裝著義眼的盒子，我悄悄地把它裝在口袋里，至今珍藏在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