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德志
【摘要】不斷發展的市場經濟、不斷深入的法治建設,塑造著新型的中國式政商關系。在全面深化改革的背景下,政商關系將趨向于一種以法治為基準,以市場為導向的新常態。政府將在越來越多的領域中撤出,市場在配置資源的過程中,將起到決定性作用,政商雙方都需要更加靈活地調整各自的定位。靈活調整是否能夠健康,應該取決于法治。
【關鍵詞】政商關系 政商博弈 市場 法治
【中圖分類號】G41 ? ? ? ? ? ? ? ? ? ? ? ?【文獻標識碼】A
一般對政商關系的關注,常常是因為政商關系可能會帶來權錢交易、政治腐敗等問題。事實上,這只是問題的一個方面。在當代中國,腐敗的治理緊鑼密鼓,甚至是疾風暴雨,權力與財富的光鮮亮麗之后,政商關系自然會暴露出更多不為人知的一面。然而,作為現代政治關系當中最為復雜的一對關系,政商關系的重要性遠不止于此。政商關系不但有著自身的斑斕色彩,而且還是一面棱鏡,能夠透視出改革開放背景下中國特色的政治經濟模式。如果回到對政商關系自身的分析,我們就會發現,政商關系本身就是一種復合結構,涉及到國與民、政與商、公與私、政治與經濟等多個方面;同時,它還不是一個孤立的存在,它是當代中國政治經濟背景下政商博弈的后果,受中國社會經濟、政治、文化與社會的多重影響,體現為一種外在的復合結構。
歷史場景:從中心型改革到全面型改革
在傳統封建社會,商人長期地位低下。應該說,2000多年的政商關系傳統中,中國商人一直沒有走上前臺,也沒有政治地位。但是,自1978年改革開放以來,中國的企業家不斷地走向前臺,在改革大潮中發揮重要的、甚至是舉足輕重的作用。從這個意義上,完全可以這樣說,改革是中國現代政商關系的確立基礎。
改革開放之初形成的政商關系,是以“效率優先,兼顧公平”為基本特征的。這是以鄧小平為核心的中央領導集體開創的,在江澤民主政時期達到了一個頂峰。在改革開放的過程中,政企分開為政商關系發展開創了一個廣闊的背景。原有的一些隸屬于政府部門的企業轉制為獨立法人,這些企業與原有的政府部門之間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第一代企業家群體很多由原來的政府公務員下海經商轉化而來,經商的內容多與其原來的職業有一定的聯系,這為中國的第一代企業家打上了明顯的“官商”底色。第一波改革開放,以經濟建設為中心,經濟發展的壓力迫使政府官員更關注招商引資和經濟發展,這是政商關系發展的一個動力。同時,為了地方經濟發展,很多地方官員都愿意運用手中的權力為企業提供服務。
政商關系的改善,提高了企業家的政治地位。標志性的事件是在2000年“三個代表”重要思想提出后,大批民營企業家入黨,形成了所謂的“資本家入黨”的高潮。同時,在全國人大代表和全國政協委員當中,企業家的比例也越來越多,企業家的社會地位和政治地位得到明顯提高。當然,企業家的地位仍然有提升的空間,企業家也有此訴求。
在改革開放的新時期,“效率優先,兼顧公平”的理念被轉換為科學發展觀的重要內容。科學發展觀仍然強調堅持以經濟建設為中心,但是,更加強調復合論。黨的十七大報告在總結改革開放的成功經驗時,首次提出了“十個結合”,就是一個例證。這一時期的政商關系也隨之悄悄發生變化。盡管改革仍然是以經濟建設為中心的,但是,公平問題,越來越多地被提上日程。這一定會影響到政商關系,推動其轉型。比如,這一時期改革的一個特征就是不再唯GDP論,這使得政商關系的天平發生變化,政府對待企業的態度也越來越理性。
到全面深化改革的新時期,政商關系轉型的趨勢將更加明朗。隨著中國經濟發展進入新常態,中國的政商關系,也將進入新常態。這個新常態,有兩個基本方向,一是市場經濟在資源配置方面的決定性作用,這是基礎;另一個方向是,法治將會成為理順政商關系的基本準則。
建立良好的政商關系,需要改革。總的來看,當代中國的政商關系,是在中國三十多年的改革開放中形成的,改革開放使得健康的政商關系有了發展基礎。同時,我們也應該看到,這個基礎需要通過進一步深化改革開放來完成。隨著改革開放的全面深化,政商關系的轉型勢在必然。全面深化改革,可能會成為中國政商關系全面健康發展的一個更為重要的結點。同時,我們也應該看到,政商關系的轉型,是各種利益博弈的結果,有著長期的演進過程。政商關系的轉型,也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政商關系,是隨著改革建立起來的,也應該隨著改革的不斷深入進行轉型。這樣,既對改革有利,同時,也對政商關系的健康發展有利。
資源配置:從計劃到市場
政商關系,是國家權力機關與企業在資源配置中形成的關系。從這個意義上講,政商關系的本質是“厘清二者在資源配置中作用的輕重”。①正因為如此,政商關系首先要遵循經濟規律,以有效配置資源為目標。然而,政商關系也并不只是經濟關系,同時還有著鮮明的政治屬性,需要照顧到公平、公共利益等基本的政治原則。這種基本的關系決定了政商關系的內在復合性,而這種內在復合結構的平衡,則與整個社會資源分配方式的變化聯系在一起。就當代中國來看,這個平衡更多是隨著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的轉型而不斷再平衡的。
人類進入工業社會以后,政商關系越來越不可或缺,對現代化的進程產生了重要影響。這不僅在中國,幾乎所有的國家,都是如此。就中國來看,比如,晚清“洋務運動”,如果沒有官方資本的投入,根本無法想象。從“紅頂商人”到“紅色資本家”,政商關系在不同時代表現出不同的模式,官與商之間的博弈從未缺席。就當代中國政商關系發展的背景來看,從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的轉型是一條關鍵線索。傳統的計劃經濟,企業基本沒有自主權,資源的分配主要靠國家計劃。隨著改革的不斷深入,中國由計劃經濟走向市場經濟,從商品經濟到市場經濟,從市場的“基礎性作用”到“決定性作用”,這對政商關系也起到了重要的形塑作用。
如果沒有政治的介入,中國的經濟發展很難想象。計劃經濟時期,極端的“割資本主義尾巴”,使得中國的商業幾乎被廢棄。要想改變這種情況,建立正常的政商關系,權力的介入是最直接、也是最有效的途徑。彼時鄧小平提出,“發展經濟就是最大的政治”。改革開放初對經濟發展的強調,為早期政商關系的形成創造了條件。在“效率優先,兼顧公平”為主導的改革中,中國政商關系走出了一條以經濟發展為中心的道路。在最初的改革中,存在著重點突破的優化路徑,這是長期堅持以經濟建設為中心的必然結果。在改革開放的早期,政府不僅配置資源,甚至直接創造財富。
發揮政府作用來發展經濟,這是中國改革開放成功的一個奧秘。然而,政府并不是經濟主體,政府直接參與經濟發展,從長期來講會帶來一系列公平問題。隨著中國經濟與社會的發展以及一系列問題的出現,中國的改革迎來全面深化時期,這必然會帶來政商關系的再調整。十八屆三中全會提出了全面深化改革的新思路,經濟發展不再作為唯一指標,為政商關系的調整帶來新契機。
在由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轉軌的過程中,最容易出現的是政府對資源配置的壟斷。改革初期,市場秩序沒有建立起來,法制不健全,企業和政府行為不規范,政府管理部門的專業化能力相對低下,這時動力、信息、資源和人才優勢統統在民營經濟,特別是那些極富雄心的創業領袖一邊,他們往往通過“搞掂”一兩個掌握重權的領導就能輕而易舉地打開體制缺口,截獲巨大的資源,形成爆發式增長。②這實際上是政府綁架資本的必然后果。政府在配置資源方面擁有絕對的決定權,必然會出現市場被擱置,甚至是不按市場規律辦事的極端情況。政府綁架資本的后果是可怕的,資本綁架政府,也是社會所不能容忍的。一旦任由資本綁架政府,資本將會由于其極端的獲利特性,在自由市場的放任下,將社會引向弱肉強食的“霍布斯叢林”,這樣的后果既不是市場經濟的初衷,也不是民主政治的原意。
因此,政商關系的健康發展,離不開兩個方面的努力。新型的政商關系,如果從政治的角度來看,政商關系的調整是政府職能轉變的問題;從私營部門來看,則是一個市場經濟如何發揮作用的問題。良好的政商關系,是市場經濟不斷成熟的結果,同時,也是政府職能不斷調整的結果。從政府的方面來看,只有不斷地退出市場,理順市場中被扭曲的權力關系,“把權力關進制度的籠子”,“讓市場發揮決定性作用”,才能解決資源過于集中的弊端,實現資源的合理配置。從市場方面來看,企業也應該在追求自身利益最大化的同時,注意到社會效益,做有良心的企業,為推動社會的公平和正義多做貢獻。
關系規則:從人治到法治
萬通集團董事長馮侖在黃光裕涉嫌行賄并引起一連串官員落馬事件之后,提出了一個引人深思的問題:民營企業中許多人為什么總是陷入政商關系中“離不開、靠不住”的悖論?③這個“離不開、靠不住”的悖論反映了中國總體政商關系的一個弊病。一方面,這個靠不住來自企業。為了追求自身利潤,企業不惜花費重金攻關,甚至是行賄。另一方面,這個靠不住也與政府有關。個別政府工作人員,為了撈取個人好處,瘋狂尋租,甚至索賄。離不開,是因為政商確實需要合作,那要如何靠得住呢?這就需要法治。萬建民認為,唯有法治可以厘清政商關系。我們不得不說,健康的政商關系,既需要有合作,同時,又需要有界限。合作,是因為政府需要支持企業的發展,企業也需要在經濟效益之外,實現其社會效益。而這種合作,是有界限的,這個界限就是,企業家追求企業效益,政府追求公共利益。事實上,這個政商關系的界限,也是公私的界限。2013年,習近平在全國兩會期間曾告誡各級領導:“官”“商”交往要有道,相敬如賓,不要勾肩搭背、不分彼此,要劃出公私分明的界限。無論是企業利益與國家利益的界限,還是公共利益與私人利益的界限,在法治社會,這個界限就是法。在人治的社會中,這個界限是模糊的。因為,人治社會當中,政治統治者和商人,沒有可以遵循的行為規則。但是,在法治社會,這個界限則通過法治得以規定,人們能夠通過法律預見別人的行為,安排自己的事務。我們看到,政商關系就像一把雙刃劍,用好了能形成政商關系的良性互動,用不好就可能是兩敗俱傷。因此,政商關系需要把握一個保持平衡的度,這個“度”就是違法的事一定不能做。
從政府的角度來講,規范權力,依憲執政、依法行政則是更為重要的一個方面。健康的政商關系,對于政府來講,是要運用好權力;而對于商人來講,則是要保護好權利。一方面,對于任性的權力進行規范化管理,才會使政府有效地退出市場,才會使權力不能專斷,這是健康政商關系形成的基礎。另一方面,對于合理的權利進行有利的保障,才會使商人能夠有效地進入市場,更好地發揮作用,這是健康政商關系形成的表現。而這兩者,都需要法治的保障。政商關系的法治化將是當代中國政商關系發展的一個趨勢,尤其是在十八屆四中全會提出全面依法治國以后。事實上,此前中國改革進程中的人權入憲,對私人財產的保護,已經徹底改變了傳統中國富人對任意征收的恐懼。在新的歷史條件下,如何發揮法治的作用,界定產權、統一市場,還會推動平等交換、公平競爭,使市場有秩序地“在資源配置中起決定性作用”,更將會從根本上塑造中國式的政商關系。
結論
政商關系是中國最復雜的關系,這種復雜的深層原因就在于當代中國政商關系的復合結構及其發展。通過本文的解讀,我們發現,政商關系在本質上是一種政治經濟關系。同時,這一本來就復雜的政治經濟關系又與中國的改革開放聯系在一起,同當代中國由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改革、人治向法治的轉型聯系在一起。在一個更為廣闊的背景當中,復合的政商關系結構與更為復雜的中國社會復合結構聯系在一起,造就了當代中國政商關系的復合結構。
單就政商關系的復合結構來看,它涉及到兩個領域:一個是政治領域,一個是經濟領域,其基本特征和領域軸心是不同的。在政治領域,人們追求的是公平,具體表現為“權”;而在經濟領域,人們追求的是效率,常常落實為“錢”。作為一個雄心勃勃的企業家,也希望在政治領域有所作為,至少是通過參與政治謀求企業更大的發展。因為人們在這兩領域的復合需要,使得本質上完全不同的兩個領域糾結在一起,這正是政商關系剪不斷、理還亂的原因所在。
更為復雜的是,政商關系的這種內在復合結構,還會與當代中國社會的復合結構纏繞在一起,并因為改革的轉型引發平衡的變動不居。從經濟運行模式上看,從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的轉型過程中,會使政府與市場之間的復合結構不斷變化;從關系規則上來看,從人治走向法治的進程,會使政府與企業、公與私等各種力量之間的復合結構不斷變化。如果政商關系是一條河流的話,那么,改革就是這條河流的河床。通過改革,我們可以看到政商關系的源與流;通過改革,我們也能更好地把握政商關系的未來發展。事實上,不斷發展的市場經濟、不斷深入的法治規則,隨著不斷的改革而時顯時隱,此消彼長,塑造了中國式的政商關系。政商關系必將在全面深化改革的背景下趨向于一種以法治為規則,以市場為導向的新常態。
政商關系的新常態是改革的發展引起的。原來以經濟為中心的改革,逐漸轉化為科學發展觀,并在十八屆三中全會后發展為全面深化的改革,這為政商關系提供了背景,也使得政商關系中以商為主的色彩得以淡化。新的政商關系,更加強調改革的全面深入,更加強調公平、正義,這也會在很大程度上改造原來效率優先型的政商關系。同時,我們也應該看到,中國社會在資源配置方面的大背景,仍然是由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的轉型。政府將在越來越多的領域中撤出,市場在配置資源的過程中,更多地依賴資本,政商雙方仍然需要更加靈活地調整各自的定位。然而,這個靈活調整是否能夠健康,應該取決于法治。只有全面地落實依法治國,原來的人情關系才會更好地轉化為法治關系,政商之間不是勾肩搭背,而是建立起君子之交的新型交往模式,才會促進政商關系健康發展。
(本研究得到國家社科基金重點項目“恩格斯合力論與當代中國民主政治發展研究”的資助,同時獲得天津市“131”創新型人才培養計劃的支持,項目編號:12AZZ005)
【注釋】
①張希明:“政商關系:畸變與重構”,《新產經》,2014年第6期,第16頁。
②馮侖:“全面把握政商關系是當務之急”,《中國企業報》,2007年4月17日第7版。
③馮侖:“為什么總是陷入政商關系中‘離不開,靠不住’的悖論?”,《中國商人》,2011年第3期,第28頁。
責編 /張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