儲殷 馮若谷
【摘要】“巧實力”是繼“軟實力”之后,又一學術研究與現實政治外交政策的熱點議題。中國的“巧實力”構建路徑需從三方面進行探索:首先需要規范概念和定義分界,框定學術和實踐的范圍;其次需要準確靈活的環境調適,在不斷變動的全球政治經濟與文化意識形態環境中尋找到自身的定位;最后需要從組織機制和文化價值的雙重維度進行整合。
【關鍵詞】軟實力 硬實力 巧實力
【中圖分類號】F062.9 ? 【文獻標識碼】A
自約瑟夫·奈在《注定領導世界:美國權力性質的變遷》中明確提出“軟實力”概念以來,從國際關系、國際政治到區域治理、公共管理;從文化社會學、心理學到新聞學、傳播學,迅速形成多學科交叉匯聚的“軟實力”研究態勢。近年來,美國學界將注意力集中到一個全新概念上:“巧實力”(smart power)。
2002年,前克林頓政府歐洲和加拿大事務特別助理安東尼·布蘭肯在《贏得觀念的戰爭》中首次提出“巧實力”一詞,認為美國應當重新審視其單邊主義政策,全面協調使用美國的實力。①2004年,蘇珊娜·羅塞爾在《外交》雜志上發表“巧實力”②,認為美國應當在全面、均衡、謹慎的原則下拓展美國的全球利益。與此同時,約瑟夫·奈為回應學術界對“軟實力”的相關論述,在《重新思考軟實力》③和《安全與巧實力》④兩部論著中指出,在新的全球政治經濟語境下,應整合“軟實力”與“硬實力”,形成“巧實力”以應對挑戰。
可以預見,“巧實力”作為新的研究熱點將繼續推進相關學科的綜合交融,形成有意義的學術增量,并對于現實政治外交決策起到理論先導和模式規范的重要作用。文章正是基于這樣的緣由,從概念規范、環境調適和整合策略三個維度探究“巧實力”對于中國對外政策和全球謀略的啟示,并試圖為中國構建“巧實力”的基本原則和推進路徑進行分析和預判。
“軟實力”、“硬實力”和“巧實力”的定義界說
準確區分“軟實力”“硬實力”和“巧實力”的概念區界,是建構其所屬理論和實踐框架的起點,而三者在學科理論譜系中的具體定位有一些含糊不清的狀況。這與跨學科跨語境綜合的情形有關,這種背景的復雜性相應地增加了對各概念準確定位的難度,因此定義界說問題就顯得尤為關鍵。
“軟實力”“硬實力”和“巧實力”必須放入一個歷史語境中才能加以討論甄別。因此對三者的定義界說須用一種歷史的眼光,使其概念論述在精微自洽的學術論理和紛繁復雜的全球語境之間獲得一種宏觀視野下的縱深感和穿透力。
具體而言,三者所指涉的對象或者說解決的現實問題,是在一個聯系日益密切的新國際權力結構中國家作為基本主體的生存發展問題。概括來說是一國在權力結構中通過自身努力和環境調適,抵達最適合自己生存和發展的位置,對于周邊和世界,具備與其綜合實力相適應的權力分配。“軟實力”“硬實力”和“巧實力”關注的核心是權力關系。因此三者概念的中心在“力”上。
“權力”不是實物,而是一種非均衡、不對等的壓迫性關系,它屬于關系范疇。⑤對此,約瑟夫·奈對“Soft Power”予以進一步界定,認為力量分為行為力(behavioral power)與資源力(resource power),前者指獲得預想的結果的能力,后者則指通常與達到預想結果的能力相關聯的資源的擁有。⑥可見,“Hard Power”與“Soft Power”中的“power”,更偏向于一種為獲其所需而使用的行為權力,而不是組成和結構這種權力的資源擁有。而不管“軟實力”“硬實力”還是“巧實力”,關涉一個國家作為主體為占據有利位置,獲得改變他者,強化自身的權力。基于上述分析,不少學者認為“Power”應該譯作“權力”而非“實力”,以指明這種利益關系。⑦
“軟”“硬”“巧”指的是獲得上述權力而擁有這種能力所依賴的行為組織方式。以偏重于文化的、意識形態的方式獲得,是“軟實力”的權力組合方式;以軍事、經濟等方式獲得,則是“硬實力”的權力組合方式。而“巧實力”(Smart Power)中的“巧”就成為區別于前兩者的關鍵。指涉一種特殊的組成或者結構行為權力的方式。按照上述美國學者的論述,“巧”指的是復合地、平衡地、準確地、靈活地運用各種資源以重新整合形成更高層次、可更精確控制和收效更豐厚的一種全新的行為權力。約瑟夫·奈更明確指出,“巧實力”是一種將“軟實力”的吸引和“硬實力”的威壓結合起來的一種策略。⑧
中國“巧實力”構建的處境與定位
Ernest J. Wilson III在其“‘軟實力’‘硬實力’和‘巧實力’”一文中指出,“巧實力”之所以成為必須,成為新的理解行為權力運作和結構的方式和策略,主要是因為整個全球政治經濟格局在近十年來發生的巨變。“冷戰思維主導的兩分法已經徹底崩潰了,中國、巴西、印度等國家的崛起已是不爭的事實,美國新的對外政策要給予技術足夠的重視,要比以往任何一個時期都要更加審慎精確。”⑨另外,他還提到整個資本主義所依賴的“自由”“民主”的神話在新媒體、后現代文化語境中已不再是不容爭辯的至上真理和唯一道路,世界意識形態舞臺的話語權力格局正在發生著新的變化。⑩這些都要求美國必須將注意力和側重點從一元維度的“軟實力”或“硬實力”轉移到更復雜深刻的“巧實力”理論和實踐框架中。在復雜多變的國際政治經濟、文化意識形態話語權力格局中不斷調適,尋找到最有利的位置,借此實現理論和現實意義的“美國抱負”。
對中國來說,“巧實力”的建構道路所面臨的前提也必然立足于可預見的時間內對世界政治經濟和文化意識形態格局的總體判斷,并在理論判定和現實處境的二維視野中選取位置,調整策略。即對應“硬實力”,中國處在怎樣的實力對比格局中;對應“軟實力”,中國又置身于怎樣的國際象征/符號舞臺中。問題答案將直接決定中國“巧實力”構建的基本指向和總體目標,也將直接決定其在理論和實踐兩個維度上的組織策略和行為架構。
隨著改革開放的繼續深化,中國經濟實力和軍事實力迅速增強,戰略資源占世界的比重持續上升,已經成為了東亞乃至整個亞洲和整個世界具有巨大影響的大國。與此同時,在未來一段時期,中國與其他大國一樣,處在國際政治經濟局勢的大變動時期,與美國作為政治、經濟、軍事霸權的共存和多極化背景下的政治經濟權力布局調整,構成了中國“硬實力”構建的總體戰略前提。
相比于中國“硬實力”所處的地緣和全球政治經濟環境來說,中國“軟實力”所處于的全球象征/符號舞臺的情形則更為復雜。總體來看,資本主義政治經濟體制與“民主”“人權”“自由”等主導價值緊密相連依然充當著主導性的意識形態。這成為中國“軟實力”構建道路上不得不遇到的文化/意識形態困境。在這一困境之下,中國“軟實力”想要實現突圍,就必須提出現有資本主義主導的全球化方案之外的另類可能,展開真正的“認識論想象和民主想象”,這種想象必須真正贏得世界大多數民眾的心靈和智慧,真正超越資本主義與消費主義“高污染、高消費、高能耗”的現有路徑。同時唯有內外一致,才可能實現形象改善。在西方世界的媒介再現當中,中國仍然背負著“專制”、“野蠻”、“愚昧”的惡名。新媒介時代以來,繼續保持內外區別對待將付出巨大代價,國內政治治理、社會生態問題隨時可能成為西方媒介表達的符號資源。
依靠政府單一維度的形象宣傳很難實現實際意義的“軟實力”建構。因此,中國“軟實力”運動反擊西方媒體對中國的污名的首舉當是國內的善治,或者說“平等與尊嚴政治的邏輯”能夠擴展到“中國社會所有的社會關系,包括民族關系,而不僅限于抵抗西方媒體不公平的言論”。當然,這兩重目標有著內在聯系,如果不能提出相對于現有資本主義意識形態霸權之外的另類想象,那么內在外在的協同努力就依然只能在西方世界制定的游戲規則中,無法尋找到有利的位置;同樣,只有內外一致,才有可能真正具有吸引力,可供其他國家和民眾模仿并追隨的文化/意識形態想象。
中國“巧實力”構建的現實選擇
“巧實力”不僅是美國學術界創新構建的理論框架,更是美國現實政治外交實踐的產物。從一個概念成長為一套成熟有效操作體系的軌跡,不論學者還是政治家都格外注意其在理論和實踐之間的平衡控制。Ernest J.Wilson III指出“巧實力”需要一個充分整合的機制系統,在這個系統當中,要打破從屬性的、對立的、割裂的組織關系,要在招雇、訓練、激勵、擢升等各個環節都實現跨部分/部門合作,將國務院視角與國防部視角統合起來,為一個整體的美國的利益服務。同樣的,約瑟夫·奈指出:不管誰將當選下一任的美國總統,都應當找到適當的實用方法,在提升價值與調整修辭之間找到“巧實力”的平衡,以實現對全球各大崛起力量的軟化和遏制。
這種機制上的實用主義背后是行為、決策和謀略在文化/價值上的深刻變遷,這種機構的組織安排不是簡單的機械調整,而涉及到整個組織面向更復雜、更敏感的外部環境而做出的深層次的文化和世界觀的嬗變。這種變化,需要在了解和掌握“軟實力”“硬實力”各自內涵和內部互動規律的基礎上,對其所處的政治經濟和文化意識形態環境做出準確判斷,從而形成一套客觀準確的自我認知體系,對自身利益的追求、意愿和能力做出確認,最終將現有的“軟實力”“硬實力”的資源視為可供選擇的工具庫,按照需要和條件進行選取和使用。
在過程中加強雙方聯系溝通,形成從“為”誰負責到“與”誰負責的組織文化,在復雜多變的外部環境中迅速定位、及時部署、務實行動,最終獲得主體所需,達致短期或宏觀的戰略目標。這一整套“巧實力”的整合方略從根本上還是圍繞現實主義的政治外交原則展開的。“巧實力”則正是為“軟實力”和“硬實力”提供了這種現實主義的整合框架,使得這兩種行為權力在概念規范和環境調適的基礎上,集中指向現實政治外交策略及利益提升的最終旨歸。
結合中國的狀況,不論是在機制調整層面還是其背后的文化/價值視野,都具備可期利用的現實條件。
從機制調整的層面來看,“軟實力”與“硬實力”兩方在中國并不存在互相割裂、彼此競爭的情形。中國的行政組織和決策模式依然屬于類似于威權主義體制的東亞模式,這種統一政令、貫徹整合決策相比于美國等西方國家,會節約不少行政成本。在政府對資源統一調配基礎上,可最大限度節省兩個或更多部門因競爭而損耗的代價。理想狀態下,“軟實力”與“硬實力”可以在任何情況下迅速調整自身位置和戰略部署,決策部門可在最短的反應時間中做出最合適有效的行動規劃。這種理想狀況的實現需要改良科層制組織決策機制,同時結合在轉型期后發展國家優勢,形成機制變革與現實政治外交策略同步推進的良性態勢。
從文化/價值的視野來看,中國對于“硬實力”和“軟實力”的整合策略有豐富的傳統資源值得挖掘和借鑒。中國古代“王霸之辯”就與“軟實力”“硬實力”和“巧實力”有很多呼應和對照。一般來講,儒家主張“王道”,以仁政統馭天下,而法家則主張“霸道”,以嚴刑峻法威服天下,“王道”與“霸道”之間激烈的爭論一直持續于整個古代政治思想史。秦漢之后,中國古代的政治家們開始在“王霸”結合的政治實踐中汲取新的智慧,漢宣帝曾公開宣稱:“漢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雜之”(《漢書·元帝記》)。東漢王充從“養德”與“養力”的角度對這對關系展開論述。可見,在中國古代的政治謀略中,霸道施以力,王道施以德,不戰而屈人之兵。“硬實力”可以開疆拓土、攻城略地,但由于人心未服,難有長效。在使天下傾服和歸順方面,“服人以德不以力”的“軟實力”是任何有形的硬實力所不能比擬的。中國古代的政治家們,在“王霸”的辯證關系中已經得出足夠明智的結論:“軟實力”和“硬實力”應在對于現實處境清晰判定的基礎上,實現有策略有目的的巧妙結合,從而形成主體所期待的權力格局和利益格局。
結語
“巧實力”是一個美國概念,它提供了一種觀察視角或者理解框架,對于“軟實力”和“硬實力”的舊有概念和理論存在的問題給出現實主義的解決方案。但是,這一方案也不可避免地帶著美國霸權主義外交政策的氣息,是在于維護舊有權力利益格局的新策略、新方式。因此,“巧實力”對于國家主體而言,應是適合其所處環境、配合其現有資源、服務其短期或長期目標的一種行為、組合和策略框架,一種理論與實踐不斷適配的動態系統。對我國來說,“巧實力”的現實性正是在于它并未提供現成答案,而是給予主體一種關于自身處境、資源占有和戰略目標三者彼此互動的思維方式和組織策略。可以說,“巧實力”的構建,有賴于學界、政界等各個方面完全靈活開放的積極探索,因為這個世界不斷變化,各方位置不斷變動,而國家目標也在不斷尋找新的基準和方向。
(作者分別為國際關系學院公共管理系副教授,清華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博士研究生)
【注釋】
①Antony J.Blinken.Winning the War of Ideas, The Washington Quarterly, spring2002, p101~114.
②Suzanne.Nossel, Smart Power, Foreign Affairs, Mar.Apr. 2004, p138.
③Joseph S. Nye Jr., Think Again: Soft Power, Foreign Policy ,February 23, 2006, p22~27.
④⑨⑩Joseph S. Nye Jr.,Security and Smart Power American Behavioral Scientist, 2008, No.51, p1351, p1353, p1355, p1354.
⑤許紀霖:《新世紀的思想地圖》,天津人民出版社,2002年,第1頁,第9頁。
⑥⑧李智:“軟實力的實現與中國對外傳播策略—兼與閻學通先生商榷”,《現代國際關系》,2008年第7期,第54頁,第54頁。
⑦Robert Keohane and Joseph S. Nye, Power and Interdependence in the Information Age, Foreign Affairs, Sep. /Oct. 1998, p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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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編 /韓露(實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