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惟
2015年3月8日,國家非物質文化遺產“面人湯”第二代傳人湯夙國在北京病逝,享年82歲。他自幼在其父—中國精細面塑創始人湯子博指導下從事面塑實踐,其作品在國內外享有盛譽。1996年,湯夙國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授予“民間工藝美術大師”稱號。筆者是湯夙國生前好友,曾跟蹤拍攝他十余年,現撰文追憶湯老,以表敬意與懷念。
“面人湯”第二代傳人湯夙國是我的北京民間藝人系列專題的重點采訪對象,我一直非常關注他的作品,每年都會登門采訪拍攝幾次。他的中外“文化名人系列”面塑作品是他進入古稀之年后陸續創作出來的。這些作品雖不過10厘米大小,但卻面目一新,有尋丈之勢。它宛若一件件豎幅立體中國畫,觀之令人既賞心悅目,又震撼心靈。
頭一回采訪湯老時,我問他:“據我所知,北京捏面人的藝人不算少,湯家面人與其他面塑藝人捏的面人有何不同?”
湯夙國說:“‘面人湯’的面人源于民間面人藝術。”他回顧說,過去老家通州萬壽宮是個熱鬧地兒,什么戲曲、雜耍,各種玩意兒都有,其中就有山東來的面塑藝人,捏的都是用小木棍舉著的耍貨。父親看了覺得太粗糙,不好看,當即生何亞非出個想法:要是把自己畫的畫捏成面人多好啊!于是就和捏面人的商量,把他的面全部買下來,回家學著捏。后來,又琢磨著自己動手做塑面,捏的面人也改棍舉為板托,作為案頭陳列品。這便是“面人湯”面塑的誕生。
湯老接著說:“我父親的成功與他的不懈努力分不開。他做面人不單純是為了謀生,而是有更高的藝術追求。他游歷古跡,深入生活,接近群眾,走訪名宿,從傳統中吸取營養,博采眾長。他早年結識了梅蘭芳、周作人、劉半農,晚年又與張仃、黃苗子、艾青、吳祖光等名家結下深厚友誼。與這些大師的交往使他獲益匪淺,藝術逐步走向成熟。”
不難看出,“面人湯”創始人不僅改變了面人的形式,而且從題材、內容、技法以及材料上都有了革新。普通面塑藝人走街串巷捏的小玩意兒,如:孫悟空、豬八戒、雞、貓、狗、兔什么的,大多是哄孩子的,小孩子玩壞了,就順手扔了。而“面人湯”的面人取材于文史哲的時空內容,概括起來可分為書卷人物、戲曲人物和佛教、道教繪畫題材,著重人物造型和心理刻畫,使作品具有鮮活的生命力和藝術感染力。湯老強調說:“功夫在詩外。父親之所以能達到這樣的高峰,基于他對藝術的虔誠追求和對生活的堅韌,基于他的博學多識。”

父母是人生的第一導師。父親給湯夙國播下了面塑藝術的種子,為他奠定了事業的根基。湯夙國高中畢業后,恰逢中央工藝美術學院建院,并成立“面人湯”藝術工作室。他作為父親的得力助手,從生活到創作,每天都形影不離,漸漸踏上了面塑之路。后來,他又考入中央美術學院雕塑系,經過6年本科深造,系統打下了造型藝術的基礎,使他得以將繪畫雕刻技藝融入到面塑創作中,形成了自己的藝術主張。這是它能夠更上一層樓的重要原因。正如著名雕塑家錢紹武所說:“湯夙國具備了將中西兩大體系的藝術融會貫通的條件他的作品既有夸張生動的民間藝術特色,又有扎實的寫實能力,既有色彩繽紛的面人傳統,又有體積造型的修養和講究,加上他一貫重視文藝修養的提高,所以所塑的人物都有性格,都有其思想深度,就這一點而論,我認為是目前民間藝術家中絕無僅有的。”
在湯夙國藝術人生的輝煌時期,創作了千百件作品,于19 79年同著名畫家吳冠中、韓美林、鄭于鶴在中國美術館舉辦了聯展,首次讓小小的面人登上了中國最高藝術殿堂。自此,先后應邀訪問了加拿大、美國、日本、德國等10多個國家,進行展覽、講學、合作,受到許多藝術家和廣大觀眾的好評。在紐約聯合國總部舉辦個展期間,聯合國官員為他舉辦了藝術研討會,將面人藝術納入了學術領域,足以說明湯氏面塑藝術造詣之高。
然而,在豐碩的藝術成果面前,他并未止步,而是在不斷地向藝術高峰攀登。他的“文化名人系列”創作就是一例。當我問及這個系列的創作動機時,他說,這得從他的“書癖”講起。受父母的影響,他從小就愛看書,后來又愛淘書,所藏中國文化、世界文化等方面的書籍近萬冊。正是淘書、讀書深化了他的古典文學和詩詞修養。加上職業和愛好的關系,他讀了大量中外文學藝術史方面的書籍,包括文化名人傳記,如屈原、曹操、辜鴻銘、梁漱溟、黃賓虹、徐悲鴻、齊白石、張大千以及國外的梵高、羅丹、畢加索等等。這加深了他對這些文化名人的了解,更加欽佩他們對于世界文化的貢獻,進而產生了用面塑來表現他們的愿望。
那么,如何表現這些名人呢?水有源,樹有根。書法與國畫是中華文化的代表性符號,而其先父正是將中國畫融入了民間面塑。為此,湯夙國決定將國畫與面塑結合起來。在具體結合方式上,受舞臺劇的啟發,他在面人背后襯以一幅與作品內容相符的國畫作為背景,并提款、蓋印章,使繪畫與面人合而為一,形成一件立體的繪畫作品。這種外在形式的結合有助于進一步體現面塑人物的個性和人物所處的背景,起到烘托作品主題的作用。這一創新為中國面塑開拓了新天地。
2012年春節前,我去看望湯老,拜年寒暄之間,聊到了他的“文化名人系列”創作進展。湯老說,眼下正集中精力撰寫《面人湯傳》,“文化名人系列”創作是見縫插針進行的,彩面始終都備著,只要有了靈感,便會立即動手把它捏出來。他邊說邊指著展柜,讓我看他的幾件新作。他專門為作品定做了玻璃盒,這樣展示起來,更增加了畫面的立體感。以下是他的幾件作品,現舉例賞析之。
《國畫大師黃賓虹》最吸引人之處,當數造型質感酷似的臉。更確切地說是人物高雅的氣質和穿透力極強的眼神光。從臉部往下看,是一件從衣領直抵腳面的長袍。作品整體看上去儼然一禎以面當墨,大筆潑灑,一揮而就的灰色調的山水畫,中國畫筆墨中的干、濕、濃、淡被他嫻熟地融入了面塑作品中。而面塑主體黃賓虹兩袖之間的那個小小的藍皮速寫本,似乎在講述著畫家“搜盡奇峰打草稿”的寫生創作實踐,恰到好處地起到了畫龍點睛的作用。

《國學大師梁漱溟》中黑色瓜皮帽和藏青色或赭墨的具有豐富色彩變化的長袍,將梁漱溟這位極具傳奇色彩的一代學人定格在他所處的時代。精心刻畫的、從眼鏡邊框透射出的眼神和剛毅的口型,與在宣紙的背景上以潑墨書寫背景的墨跡相得益彰,剛好契合了大師的呼喚:“這個世界會好嗎?”第一代“面人湯”湯子博曾說過,“面人就是面神”,即面塑要以傳神為法則,“神”重于“形”。
《汨羅魂》運用中國畫潑墨大寫意的筆法,白色的長袍長袖,如同汩羅江滔滔的江水;長發蓬亂,衣帶飄然,昂首手指蒼天,以示“天問”。表現了詩人屈原對當時昏庸皇帝楚懷王統治下的楚國國運衰落、道義泯滅、倒行逆施,哀鴻遍野的社會狀態的極度悲憤之心。
《美術大師畢加索》系湯夙國赴歐洲旅行時,參觀畢加索紀念館后有感而作。他以現代意識和新穎手法,將中西藝術融為一體,配以畢加索所畫《最后的自畫像》,這該是面塑藝術的一個大膽嘗試。此作品最具視覺沖擊力的部位當數人物頭部。作者以較深的赭石色,綜合了豐富的彩色語言,僅用手、腳和頭部三點,巧妙地傳達了他對畢加索大師的欽佩和崇拜之情。
藝術貴在創新。湯老在耄耋之年,其藝術之生命力卻依然不減當年,新作佳作仍不斷問世。對于湯老的作品,中央美術學院著名教授侯一民先生曾評價說:“當湯夙國進入老年時,他的面塑,無論鐘馗飛動的蕦袍,無論屈原激昂的廣袖,無論李清照的面容,以及廣涉中外的名人肖像都不亞于巨型的雕像。我真希望湯家的面塑藝術能夠發揚光大,得以普及延續,不要斷了檔;真希望至精至美的面塑使孩子們的床頭除了芭比娃娃和兇惡的變形金剛之外,多一點民族文化的記憶;更希望讓收藏家手中,多一種傳之后代的民族微型雕塑項目,并成為國際文化交流的珍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