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紅
前不久,國務院僑務辦公室副主任何亞非的新作《選擇:中國與全球治理》剛一出版,就獲得外交領域著名專家、學者、外交家的好評。這位常年活躍在雙邊和多邊外交舞臺上的資深外交官、外交部前副部長就創作緣起、親歷重要外交事件的感悟、全球治理等話題接受了記者獨家專訪。他表示,為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中國夢”,中國應把握機遇,盡大國義務,積極參與全球治理體系的改革和轉型,在全球治理中發揮建設性引領作用。
這幾年在習近平總書記中國特色大國外交思想指引下,中國外交風生水起。何亞非深感自豪和鼓舞,利用工作之余,一直堅持對重大國際戰略問題的研究。這本書集中了他對習近平總書記外交思想的學習思考。
兩年前的一次“中美關系研討會”上,北京大學和哈佛大學的國際關系學者、專家濟濟一堂,饒有興致地聆聽著何亞非的主旨演講。
何亞非曾擔任過駐美國使館公使銜參贊、公使,外交部美大司司長等職務,有著豐富的中美外交實踐經驗。此次應主辦方北京大學的邀請,何亞非主要在演講中談及中美兩國作為全球第一、第二大經濟體和安理會常任理事國,對全球格局以及全球問題的解決會產生很大的影響。他認為,為逐步增進中美兩國間的戰略信任,應從全球治理領域著手,通過合作來解決全球性的挑戰和問題。這次演講在中美學者中產生了良好反響,北大立即邀請他以此為題給北大的《國際戰略評論》期刊供稿。這篇有關全球治理、20國集團(G20)、中美合作等內容的文章刊登在2014年的雜志上,學者們看到文章后意猶未盡,又紛紛建議何亞非將文章內容展開,通過著作深入闡述他的觀點。于是,在“中美關系研討會”上的主旨演講以及文章的發表成為了何亞非寫作新書的契機。
談到為何關注全球治理、中國與全球治理的話題,何亞非表示,他曾長期從事多邊外交工作,親歷過聯合國氣候變化問題、伊朗核問題、朝鮮核問題的六方會談等國際重點、熱點、難點問題的談判,特別是2008年國際金融危機爆發后,他參與了應對金融危機的一系列峰會,深刻感受到在全球治理領域內,有中國參與的大國合作能夠起到很大的作用。
曾經歷任中國常駐聯合國代表團參贊,以及中國常駐聯合國日內瓦辦事處和瑞士其他國際組織代表等職務的何亞非,對中國參與全球治理的歷程也非常熟悉。他說,全球治理屬于多邊外交范疇。中國參與全球治理比較晚,從歷史來看,中國是從晚清時期起,被西方的堅船利炮打開大門后,才有了外交。但是面臨內憂外患的清政府是被別國治理或被動應對。直到改革開放以來,中國才開始主動參與到全球治理。十八大以來,在習近平總書記中國特色大國外交思想和實踐推動下,中國外交積極進取,主動作為,提出“中國方案”或“中國倡議”,為全球政治、經濟治理領域貢獻了“中國智慧”、“中國思想”。
從2014年4月到年底,何亞非結合外交親歷與自身感受與思考,完成了全部書稿,并于2個月前完成了該書的英文稿。一直以來,關于全球治理理念和理論的闡述和討論,主要被美國和西方政治學家、社會學家所主導、把持。何亞非從一位中國外交官理性思考的角度,從理論與實踐出發,對“全球治理”和“中國與全球治理”進行了全新而深入地闡述,并提出了自己的觀點與建議。澳大利亞前總理陸克文評價新書說:“作者對于全球治理及中國歷史位置之洞見,實在是令人深省。”對此,他謙遜地表示,希望新書能夠吸引大家都來關心全球治理問題,并一起來進行討論。
2008年,一場深刻的金融危機從美國華爾街迅速蔓延到世界,帶來了全球性的恐慌。一次特殊的晚餐于當年8月的一個夜晚靜悄悄地在法蘭克福進行。何亞非當時是中方的協調人,參與了這次聚餐,他在新書中記下了難忘的外交經歷:“烈日消退,涼風徐徐。20國集團成員里中、美、英、德、法5國協調人各帶一名隨員,不事聲張地來到德國中央銀行總部一間臨時布置的餐廳,共進外交上稱為‘不存在’的晚餐。”他解釋說,“說它(晚餐)‘不存在’是外交上常用的托詞,因為大家都不想大事聲張。外交官碰在一起吃飯是常事,其實各方都有政府的授權。老百姓說外交就是‘吃吃喝喝’也有一定道理。但是吃飯、喝咖啡什么的往往是表面現象,真正的文章做在吃飯外,是談話的內容和對象。”那么,在觥籌交錯之間,5位協調人在餐桌上談了些什么呢?
這得從金融危機前的全球治理結構說起,過去全球治理領域由西方主導,被稱為“大國俱樂部”或“富人俱樂部”的7國集團一直是主要發達國家協調世界經濟與政治的重要平臺。但隨著經濟全球化的發展,這種情況正在悄然發生變化。金融危機的突然爆發,使美英等國深感光靠西方國家解決不了如此重大的危機,要克服危機,需要發展中國家、新興國家、市場國家的合作。為商討如何應對不斷加劇的金融危機,成立于19 9 9年的20國集團由原來的非正式的部長級會議升格為峰會,2008年11月在華盛頓、2009年4月在倫敦連續舉辦了兩次峰會。

法蘭克福晚餐的時間是在2009年9月20國集團領導人第三次峰會之前,5位協調人探討的話題是今后哪個平臺更適合大國協調全球經濟事務。何亞非說,當時各國都在思考這個問題,中國從國家的層面意識到這是一個推進全球治理改革的歷史性機遇,中國認為包括阿根廷、澳大利亞、巴西、印度、南非、韓國、土耳其等在內的20國集團總體代表性合理,而且金融危機下需要發達國家和發展中國家共同商量著來辦,既然7國集團解決不了如此重大的危機,7國集團應該由20國集團取而代之。但這涉及了全球治理機制的改革和未來,當時能否實現,并沒有把握。在小范圍的中美英三方協調時,中方主動向英、美提出這一觀點,美、英兩國看到了世界大勢的變化,他們也承認世界金融危機表明7國集團已經難以承擔管理全球經濟事務的重任。但法國、日本、意大利等國與美國、英國存在一定分歧,由于他們在7國集團中擁有比在20國集團內更大的發言權,他們想利用7+5的模式,即發達國家與發展中國家領導人的非正式對話這樣的平臺解決金融危機,換言之,他們主張的是西方主導,發展中國家為輔的全球經濟治理模式。在法蘭克福晚餐上,5國協調人經過共同溝通、協商后,最終還是就“20國集團取代7國集團成為全球經濟治理的主要平臺”達成基本共識,并提交各國領導人審議。
2009年9月25日,20國集團領導人第三次峰會在美國匹茲堡市舉行。峰會發表了《領導人聲明》,正式宣布20國集團代替7國集團,成為“國際經濟合作的主要平臺”,20國集團峰會形成機制化。何亞非認為20國集團峰會機制開啟了全球治理改革先河, 2009年是現代全球治理的轉折之年。
英國《金融時報》美洲版曾解讀說,這意味著20國集團今后將集中解決全球經濟問題。也有西方媒體評論說,20國集團“升級”,反映當今世界現狀,凸顯中國、印度、巴西等新興經濟體重要性。以“金磚四國”(中國、印度、巴西與俄羅斯)為代表的新興經濟體的實力,也日益得到西方大國政治家的承認。
何亞非說,當時20國集團內部還有一個諒解,7國集團今后不再在20國集團峰會前討論全球經濟問題,以此來給20國集團峰會定調,G8+5機制也隨之解散。
他說,雖然后來也有反復,7國集團并未完全遵守君子協定,但它的作用已經遠遠不是一家說了算這樣的局面了。總的來看,經過2009年峰會后,在全球治理領域發達國家與發展中國家各占半壁江山的局面已經形成了。各主要國家就解決全球經濟和金融體系結構性問題,需要各國包括發展中國家通力合作達成共識。
何亞非表示,這是歷史發展的必然趨勢,中國順勢而為,主動抓住機遇,推動了全球治理改革,使得中國與世界的關系發生了歷史性變化。
談到他本人作為中方協調員在談判中的作用,何亞非謙虛地說,因為要應對國際金融危機,協調這方面工作實際上是外交、經濟、金融部門一起在做這件事情。他覺得個人的作用是渺小的。協調員作為國家的代表,他感受得最明顯的是,中國發展壯大了,在國際事務中發言權大了,中國在20國集團里面發揮了帶頭作用。國際金融危機期間,不少國家遭受債務危機,有的國家甚至面臨破產的危險,如果發生連鎖反應,可能導致一片國家破產,最終導致整個金融體系的崩潰。而當時中國經濟在危機中一枝獨秀,處于發展上升期的中國需要比較好的國際環境,所以中國必須在20國集團中發揮重要作用,推動世界經濟迅速復蘇。

何亞非說,2008年11月20國集團華盛頓峰會之前,中國政府推出4萬億人民幣財政措施,起到積極推動作用。2009年4月倫敦峰會上,20國集團有一個非常緊迫的任務,即要擴大國際貨幣基金(IMF)的現有資金盤子,因為中國的外匯儲備居世界之首,所以很多國家把目光都投向中國,中國承諾了購買約500億美元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債券,中國一帶頭,其他國家都跟上了,后來這個盤子擴大到近一萬億美元,利用杠桿率已經能夠撬動很多資金,提振了信心。在應對國際金融危機和促進全球經濟復蘇的過程中,2008年到2013年中國貢獻全球GDP增量約30%,中國用實際行動向全世界展示了一個負責任的大國形象。各國同舟共濟,集體應對危機,才避免了全球經濟的崩盤。
當時韓國《中央日報》曾經公布的一項調查結果顯示,在受訪的84名國內外專家中,42.1%的人認為中國將成為金融危機后世界經濟的引領者,比例高于看好美國的33.3%。
何亞非表示,隨著國情和世情的發展變化,中國已深深卷入了全球化浪潮,中國的發展離不開世界,世界的發展也需要中國。在親歷外交中,何亞非看到,中國從一個地區性大國,發展成全球性大國,向全球性強國的方向前進。他認為要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中國夢,中國必須在全球治理領域發揮建設性引領作用,正如習近平總書記外交思想中提到的,要從思想上來影響全球治理的方向,影響全球性問題的解決,要善于提出中國的方案。
他介紹說,全球治理屬于多邊外交范疇,現代全球治理起始于1945年以聯合國及其專門機構和附屬職能部門為中心的雅爾塔體系。這個體制形態包括聯合國和布雷頓森林體系下的世界銀行集團、國際貨幣基金組織、關稅與貿易總協定等。20世紀70年代以后,7國集團成為主要由發達國家協調世界經濟與政治的“大國俱樂部”。20世紀90年代以來,以中國、印度、巴西為代表的部分發展中新興國家群體性崛起,新興經濟體與發達國家的力量差距明顯縮小。自2003年后,7國集團根據不同議題邀請新興發展中國家代表進行對話,逐步形成G7+5等對話機制。2008年國際金融危機證明,現有的國際體系和全球治理機制已經無法適應全球化新形勢,也無法破解全球化快速發展引發的新挑戰和新問題。
早在日內瓦工作期間,何亞非就體會到參與全球治理,以及國際規則制定的重要性。他說,日內瓦有幾百個國際組織都在制定國際規則,監督國際規則的執行。過去中國在國際規則制定上處于被動應付、沒有什么發言權少的狀況,但實際上破解包括氣候變化、能源安全等在內的全球治理領域難題的談判,都與國家發展利益密切相關。外交上,經常講中國要捍衛自己的主權、安全,還有發展利益,這三者是緊密相連的,現在在全球治理領域,中國已經成為參與者、規則制定方和維護發展中國家整體利益的重要力量。
談到黨的十八大以來中國在全球治理領域的主動作為。何亞非興奮地說,中國各方面實力強大以后,對國際事務的影響力在上升。習近平總書記大力推進外交理論和實踐創新,開創了中國特色大國外交嶄新局面,中國在參與全球治理方面主動進取、積極作為。習近平總書記倡導建立互信、包容、合作、共贏的亞太伙伴關系,實現共同發展、繁榮和進步的亞太夢想,推動各方一致同意啟動亞太自貿區進程;中國倡導成立金磚國家開發銀行, 啟動規模達1000億美元的金磚國家應急儲備基金,可以救助有困難的發展中國家;亞洲基礎設施投資銀行得到包括英國在內的57個國家的積極響應,更是充分說明了中國“合作共贏”理念已深入人心。
2014年年底,中國對南海問題提出可以走雙軌解決的道路。包括南海問題涉及海洋權益,主權問題只能通過雙邊談判解決。其他問題,包括資源開發等可以通過多邊的渠道來解決。此外,在烏克蘭、敘利亞、伊朗核、巴以、阿富汗、朝鮮半島核、南北蘇丹等熱點問題,以及包括過去印度與巴基斯坦歷史恩怨的矛盾,中國都秉持客觀公正立場,積極主動的幫助調解,尋求穩妥的解決辦法,為推動有關政治解決進程發揮了重要建設性作用。
近年來,這些包括建設絲綢之路經濟帶和21世紀海上絲綢之路等在內的中國倡議、中國方案吸引了全世界的目光,贏得了積極響應與廣泛支持。
何亞非說,2016年中國將主辦20國集團峰會,從現在開始今后幾年是一個歷史機遇。因為中國將從2015年作為三駕馬車(中國、美國、歐盟)之一參與20國集團的領導工作,2016年作為主席國將對峰會議程設置有較大發言權。各國對中國在全球治理改革中的領導作用也有不少期待。
何亞非說,參與全球治理,中國經歷了被動應付,到一般性參與、主動參與、主導參與的過程。可以想象中國按照這個速度發展的話,GDP總量過若干年后會超過美國,成為世界第一大經濟體。中國是大國,要有大國的擔當、大國的胸懷,會承擔與自己實力相稱的國際義務和責任。中國應按照習近平總書記提出的“中國夢”和“一帶一路”思想和戰略,把本國的利益與各國人民的利益結合起來;把中國的發展戰略與世界的發展戰略“對接”起來;堅持做人類和平與發展事業的塑造者、維護者,為世界提供更多的公共產品。何亞非強調,這個過程不是說沒有阻力,可能會有曲折反復,但是中國作為大國必須堅定不移地向前推進,提出中國倡議、中國方案,以中國智慧推動完善全球治理體系,主動參與和引領全球治理改革和規則制定,積極推動擴大發展中國家在國際事務中的代表性和發言權,為國際社會和平與穩定貢獻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