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慶賓 馮艷玲

【摘要】文章通過對現有關于規范家庭農場發展的地方法規的文本進行分析,從家庭農場的主體屬性、農場主的資格準入和家庭農場的資本三個角度展開研究,認為在主體屬性方面,應當將家庭農場界定為家庭合伙;在成員準入方面,應當放開對農場主的資格限制,形成職業農民的自由準入機制;在家庭農場的資本方面,應當健全涉農資本的評估機制和體制,加大對農場主的保護,使其得以放心進行農業生產。
【關鍵詞】家庭農場 法律主體 家庭合伙 職業農民 資本
【中圖分類號】D913 【文獻標識碼】A
家庭農場,作為一個從歐美借鑒過來的概念,是指以家庭成員為主要勞動力,以農業收入為主要收入的農業經營主體。作為現代農業經營體系的重要主體之一,家庭農場與原有 “細碎化”家庭經營模式相比,在經營規模、生產方式、市場適應性、抗風險能力等方面,都具有明顯的優勢,鼓勵和扶持家庭農場的發展就成為我國構建現代農業經營體系的重要政策選項之一。文章結合一些地方關于家庭農場的規章制度,來探討家庭農場主體的相關法律問題。
家庭農場法律主體的性質之辯
我國現有地方法規對家庭農場主體性質的定位。從現有的一些地方法規的規定看,可以把注冊登記的家庭農場歸為兩類:一是法人類主體。這類主體主要包括公司和農民專業合作社兩種形式。二是非法人類主體。這類主體主要包括個體工商戶、個人獨資企業、普通合伙企業。
家庭農場法律主體性質辨析。同樣是家庭農場,卻允許農戶家庭在不同性質的民事主體之間自由選擇組織形式,嚴重背離了法律對不同性質的民事主體的內在要求。應當說,我國現有的地方法規對家庭農場主體性質的定位是混亂不清、定性不準的。家庭農場究竟是一個什么樣的法律主體,在理論上必須予以明確。正確定性,是保障家庭農場對外開展經營活動的需要,事關家庭農場在經營過程中的債權債務承擔這一根本問題,影響著家庭農場債權人債權的切身利益。
我國一些地方之所以對家庭農場主體性質的定位混亂、不準確,究其根源,在于沒有認真區分農場與家庭農場兩個概念之間的本質區別。在歐美,根據法律屬性的不同,農場分為公司類農場、合伙類和家庭經營類農場三種組織形式。農場是一個上位概念,家庭農場是一個下位概念。農場僅僅是經營范圍的體現,公司、合伙與家庭經營才真正代表著主體的法律屬性。我們如果忽視公司、合伙與家庭經營在治理機構、經營決策、出資、債務承擔等方面的差異,想當然地、人為地允許家庭農場可以選擇性地登記為“個人獨資企業、合伙企業、個體工商戶、公司和農民專業合作社”等不同性質的主體,不僅有失科學,也會在實踐中產生諸多不確定性和不可預見性,將危及家庭農場的健康發展,可謂“差之毫厘,謬以千里”。因此,筆者認為,應當將家庭農場定性為家庭合伙類主體。
作為最古老的合伙形式,家庭合伙在社會發展進程中發揮著重要的作用。在生產力不甚發達的年代,家庭往往是重要的生產單位,承載著物質資料的再生產重任。家庭成員基于共同的目的,相互協作,通過對家庭共有財產的使用,共同生產,共擔風險,共享收益,具備典型的合伙特征。即使在社會生產高度發達的今天,家庭合伙依然發揮著拾遺補缺的重要功能。與其他形態的合伙不同,對家庭合伙進行調整,往往需要把合伙法、婚姻家庭法、物權法中的有關規定,尤其需要把關于家庭共有財產的相關規定和物權制度中關于共有財產的規定結合起來。而家庭農場,就具備了家庭合伙的基本特征。
第一,家庭農場內部成員之間有著共同的生活目的,他們之間雖然沒有簽署合伙協議,但他們之間卻基于緊密的親屬法上的身份關系和共同生活的目的,彼此之間具有強烈的信賴感,能夠以相互默契的方式參加共同經營,又得以以同樣的方式分派盈利和虧損,起到“不是協議,勝似協議”的作用。
第二,家庭農場用于經營的財產,主要是家庭成員之間的共有財產。在共有財產的支配、利用和歸屬上,除非另有約定,否則,如果發生糾紛,就需要以家庭財產制度中的共同財產制度和物權制度中關于共有財產的相關規定來確定家庭成員彼此間的權利義務關系。
第三,家庭農場營業執照上的家庭農場事務執行人,往往是這個家庭中被登記為戶主的家庭成員或這個家庭中被公認為能力最強的家庭成員。因此,家庭農場具有明顯的“家族式”管理特征。
第四,在家庭農場的債務承擔上,由于家庭農場是以家庭共有財產投資,收益也由家庭成員共同分享。同理,在家庭農場的債務承擔上,就需要以家庭共有財產承擔責任,這實質上是要求家庭農場成員對家庭農場的債務承擔無限責任。
市場準入:家庭農場經營者的資格問題
家庭農場是新型的農業生產主體。什么樣的“人”可以創辦家庭農場,實質上是一個市場準入問題。許多地方如重慶、山東、襄陽等地實行了嚴格的市場準入條件,把家庭農場經營者限定為農村居民。這種對家庭農場經營者的資格要求,不管其出發點如何,已經極大地限制了非農村居民的進入農業生產領域卻是不爭的事實,其合理性有待商榷。
農村居民的資格要求具有極強的“身份”色彩,不利于我國職業農民群體的培育與形成。“我國實行家庭聯產承包經營責任制后, 市場競爭加劇, 小農式的農業生產帶來的經營風險進一步放大, 農業生產難以給農民帶來穩定的收入保障”①。現代農業需要現代農業生產經營者。許多地方對家庭農場主身份上的資格要求,與現代農業對農業生產經營者的要求是背道而馳的,帶有傳統二元制戶籍制度的消極烙印。
應當看到,隨著社會化大生產的進一步發展,我國未來農業生產經營者向職業農民演進是大勢所趨。從職業農民的身份屬性和流動性看,職業農民的職業與身份之間沒有的必然的聯系。勞動力是否愿意進入農業領域,不是取決身份,而是取決于市場,是勞動力在社會化大生產內在動力的驅動下,依據社會分工自然流動的結果。因此,我國未來職業農民群體,一部分是由現有傳統農民轉化而成,另一部分就是從現有的擁有“城里人”身份的城鎮居民轉化而來。進出自由應當是未來職業農民的根本性特征。現有的地方法規在家庭農場經營者身份上的限定,不利于其他產業部門的勞動者向農業部門的流轉,不利于農業生產經營者向“職業農民”轉化,妨礙著我國職業農民群體的培育與形成。
放寬對家庭農場主身份資格要求對于我國職業農民群體的培育、促進我國農業現代化有著重要的意義。我國是一個農業人口占多數的國家。城鎮化的發展,必然需要把大量的原有農村人口從第一產業轉移到第二、三產業。但怎么轉移,但依然需要一定數量的勞動力留在第一產業。但從市場規律的角度看,進入第一產業的勞動力不一定非要是原有的農村人口,原有的城鎮居民也可自愿進入第一產業從事農業生產成為職業農民。因此,未來我國職業農民群體的形成路徑應當是多樣的。具體路徑見我國職業農民群體培育與形成路徑圖(圖一所示)。
圖1:我國職業農民群體培育與形成路徑
就現階段而言,在發展家庭農場的過程中,如果放寬對家庭農場主身份資格要求,允許有能力、有意愿、懂經營、會管理的城鎮人口進入第一產業創辦家庭農場,從事農業生產,成為職業農民,對于推動我國農業現代化具有積極意義和推動作用。例如,由以色列工貿部及Maagad企業和福建省農科院共同合作的“中以示范農場”國際合作項目中,“農場總投資8000萬元,是中國首個成套引進以色列現代農業生產技術的國際合作項目。”②
鼓勵和允許城鎮人口進入第一產業創辦家庭農場,實質是引入社會資本進入農業生產領域,對于緩解農業生產資金緊缺、提升農業結構和集約話水平有著重要作用。唯一需要管控的,是防止商業資本的逐利性對農業的潛在威脅,保證社會資本真正用于農業生產而不是變相圈地。實踐中,一些地方已經出現了打著“招商引資”旗號鼓勵資本下鄉,迫使農民流轉土地的跟風趨勢。
家庭農場的資產
家庭農場的資產,是家庭農場用于生產經營的物質基礎。家庭農場的資產主要由兩部分組成:一是農場主的出資,即家庭農場的注冊資本;二是家庭農場成立后所借債務,即借入資本。二者之和構成家庭農場的投資總額。
家庭農場的注冊資本。從商法的角度,家庭農場出資人的出資方式可以是多種多樣的,可以用貨幣、實物、土地承包經營權、知識產權、股權、技術等。但其中需要注意的是,如果家庭農場以土地承包經營權出資的,只能是出資人自己通過承包方式獲得的土地承包經營權,而不能以通過租賃等其他方式流轉過來的土地承包經營權出資。因為注冊資本屬于出資人的自有資本。而通過租賃等方式流轉過來的土地承包經營權,出資人僅僅有使用權和經營權而沒有原土地承包經營權人的承包權,不符合自有資本的含義。
依照一般法理,商事主體的出資一般需要量化為具體的金額,這就涉及到對家庭農場出資人出資的資產評估問題。目前,從各地的相關規定看,對資產是否應當進行資產評估規定不一,大都采取模糊方式處理的方法。如《山東省家庭農場登記試行辦法》規定:“家庭農場按個體工商戶、個人獨資企業、合伙企業及農民專業合作社舉辦的,其出資采用自行申報制;其他組織形式舉辦的,應符合其登記所依據的法律法規。”
《衢州市家庭農場注冊登記辦法》第八條規定:“家庭農場申請工商登記的,應當向工商部門提交國家工商總局規定的申請材料”。
《江蘇省工商局關于充分發揮工商注冊登記職能做好家庭農場登記工作的意見》則規定:“家庭農場申請工商登記,除需要向工商行政管理機關提交其選擇的市場主體類型工商登記應當提交的材料”。這其中雖未明示說明要求農場主進行資產評估,但結合其他商事主體的相關法律規定,不難理解,實質上還是有此要求的。
各地之所以這樣含糊處理,原因有二:第一,對家庭農場主體性質定位錯誤所致;第二,目前,還缺乏一套有效的對涉農資產進行評估的機制和體制。而這一點,恰恰是我們的政府部門今后應當著力解決的問題。因為這將直接影響到家庭農場成立后的融資擔保問題。
家庭農場的借入資本。家庭農場借入的資本,主要是通過租賃等方式流轉過來的土地承包經營權。由于土地承包經營權的特殊性,農場主對這類資本,只能享有使用、經營和收益的權能而無處分的能力,包括把這類通過抵押的方式用來融資。由于農業生產的特殊性和風險性,需要在實踐中充分保護農場主的利益,讓其能夠安心經營。
其一,應當完善土地承包經營權流轉受讓方收回投資的制度。土地承包經營權流轉受讓方在生產經營過程中需要投入大量的資本。這些資本,通常以新建附屬設施或為改良地力而投入的有益費用的形態存在。保證投資人收回投資,實質上是鼓勵土地承包經營權流轉受讓方在土地上放心投資。因此,我們應當借鑒日本民法典關于地上權制度的相關內容,完善我國的土地承包經營權流轉制度。
筆者建議,對于為改良地力而投入的有益費用,立法應當賦予土地承包經營權流轉受讓方以有益費用償還請求權。對于新建附屬設施,能夠取回的,應當在賦予地承包經營權流轉受讓方以取回權的同時,適當照顧地土地承包經營權流轉出讓方的利益,賦予土地承包經營權流轉出讓方以時價購買權,以避免重復建設。對于不能夠取回的,應當在賦予地承包經營權流轉受讓方以買取請求權,強制性地要求土地承包經營權流轉出讓方以時價購買,以避免因為拆除帶來的財富浪費。
其二,應當賦予土地承包經營權流轉受讓方以優先權來穩定土地流轉產生的土體利用關系。在各地出臺的關于家庭農場的注冊管理辦法中,大都要求家庭農場的經營規模達到一定標準并相對穩定。如《襄陽市家庭農場認定標準和登記注冊辦法(試行)》、《山東省家庭農場登記試行辦法》等要求家庭農場的土地租期或承包期5年以上。有些地方規定要求的時間更長。但不管法定的土地租期或承包期是多長,總有期限屆滿之時。家庭農場的土地租期或承包期屆滿后,如何保證家庭農場經營的穩定性,就成為一個必須面對的問題。
因此,從穩定土地利用關系的現實需要出發,筆者建議賦予家庭農場主在同等條件下的優先續租或承包的權利。優先權,是指農場主作為土地承包經營權流轉的受讓方,當合同規定的流轉期限屆滿時,在同等條件下,享有與原土地承包經營權轉讓方優先簽訂流轉合同的權利。把優先權納入土地承包經營權制度中來,而不是簡單地交給土地承包經營權的流轉雙方通過流轉協議加以約定,是因為土地承包經營權是物權,把優先權納入其中,使其具有物權的特性。根據物權優先于債權的一般法理,將會對農場主提供更有效的保護,更有利于在土地上形成穩定的利用關系,解決農場主們普遍擔心的土地流轉期限過短的擔憂。
結語
家庭農場是適應現代農業生產要求的重要經營主體,大力培育和發展家庭農場是構建現代農業經營體系的迫切需要。由于相關法律制度的不完善,將會極大地限制約束家庭農場的生產經營。我們需要進一步完善相關法律制度,為家庭農場的發展提供制度支撐。
(作者均為廊坊師范學院社會科學教學部副教授;本文系2014年度河北省社會科學基金項目“河北省完善農業生產經營體系發展家庭農場若干法律問題研究”的階段性成果,項目編號:HB14FX013)
【注釋】
①周艷華,彭玉旺:“農民專業合作社成員的異質性:問題與對策”,《人民論壇》,2013年第11期,第94頁。
②“中以合作打造福建家庭示范農場”,《中國畜牧獸醫報》,2013年12月16日。
責編/韓露(實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