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旭東
2014年,“新常態”一詞成為中國經濟乃至世界經濟最熱門的詞匯之一。它不僅概括了中國經濟當前階段的特征,更預示著在全球經濟復蘇疲軟背景下,中國新一輪全面改革的開啟與逐步深化。習慣了中國經濟以兩位數的增長率維持高速發展,面對當前增速“七上八下”的局面,國內外許多人士內心也開始“七上八下”。對中國經濟表現及改革前景的種種擔憂,各有各的理由,但是無論從哪一種角度來看,都不應該為中國未來的發展前景持過于悲觀的態度。換言之,在新的常態之下,中國仍然有能力也有信心領航世界經濟繼續向前穩步發展。
實際上,早在習近平主席用“新常態”一詞描述中國經濟之前多年,國際上已經開始討論全球經濟向“新常態”轉向的問題。根據一些媒體的統計,2002年時“新常態”一詞在國際輿論中出現的頻次便達到了每月50次左右,10年后這一數字翻了14倍,達到每月700次。頻率的這種變化,說明國際社會對于世界經濟呈現出的新特征有了越來越廣泛的共性認知。概括而言,當前國際經濟的“新常態”主要有四方面的特征:

首先,2008年金融危機后,全球經濟和貿易增速明顯放緩,當前處于低速增長期,貿易保護主義抬頭,摩擦糾紛不斷,相應的國際治理機制面臨改革壓力。其次,為應對經濟危機和增長低迷,各國頻出刺激政策,但同時面臨過度杠桿化與信貸壓力,政策調整空間越來越窄,宏觀經濟“微調”越發頻繁。再有,世界不同經濟體普遍處于增長調整階段,各自所處增長周期與面臨的核心困境相異,主要經濟體或地區之間存在宏觀政策協調矛盾。最后,金融市場繁榮與實體經濟虛弱并存,全球普遍出現高失業與貧富差距加大態勢,社會不平等加劇導致全球政治反抗運動迭起。
上述這些國際經濟運行的特點對于中國經濟的影響也是非常顯著的。可以從國際投資收益、國際貿易拉動增長、國際產業鏈升級與創造就業和國際大宗商品價格波動四個維度來觀察世界宏觀經濟走勢與中國經濟表現之間的關系。
第一,經濟增長依靠高投資作為主要動力的模式難以為繼。2000年以前,中國經濟的投資率平均維持在35%至40%,2001至2007年在40%左右,2009年后一直處于約49%的高位。與此同時,社會杠桿率也不斷攀升,但中國經濟增速在危機之后呈現逐步下滑趨勢。
第二,貿易增速普遍低于各國GDP增速,貿易紅利難以為繼。以中國為例,從2011年開始,中國的貿易盈余占GDP的比重一直低于3%,對中國經濟的拉動作用明顯減弱。已經成為世界進出口第一大國的中國面臨如此困境,國際貿易形勢之艱難可想而知。
第三,產業鏈不斷升級換代,就業市場壓力明顯。從三產的增加值來看,中國的第三產業已經成為經濟增長的主要驅動力,這反映了全球產業升級換代的大趨勢,但隨之而來的問題是保證充分就業的壓力。如果犧牲經濟效率來維系就業崗位,這實際上是無益且難以為繼的,但這種情況在全球許多國家普遍呈現,尤其以美國推行的“再工業化”為典型。
第四,全球大宗商品價格持續走低,通脹壓力來襲,危害明顯。2014年,國際原油價格經歷了大幅下跌,全球大宗商品價格也隨之波動明顯。整體上看,全球都面臨著通貨緊縮的明顯壓力。過往經驗證明,通貨緊縮是經濟復蘇的嚴重威脅。如果通貨緊縮在全球蔓延,則中國向消費主導的增長拉動模式轉變的挑戰將更加艱巨。
就是在這樣的國際經濟新常態下,在種種負面因素的傳導下,中國自身也迎來長期形成的各種問題和矛盾接連爆發的階段。昔日“經濟奇跡”式的兩位數超高增長率難以維持,與此同時,國內產業升級與結構調整、國際節能減排壓力、財政和貨幣政策調整空間收窄等,都使得中國經濟需要經歷一次全面而系統化的變革。這種變革發生在經濟增速、經濟發展方式、經濟結構和發展動力等多個方面。
2014年末舉行的中央經濟工作會議,概括性地描述了中國經濟“新常態”標志的四個方面轉變:一、增長速度正從高速增長轉向中高速增長;二、經濟發展方式正從規模速度型粗放增長轉向質量效率型集約增長;三、經濟結構正從增量擴能為主轉向調整存量、做優增量并存的深度調整;四、經濟發展動力正從傳統增長點轉向新的增長點。
中國經濟結構性改革,是一項長期歷史性的改革。就2014年中國經濟交出的答卷來看,雖然“喜憂參半”,但也稱得上“亮點頗多”。
從經濟增速來看,中國2014年全年經濟增速為7.4%,創下了1990年以來年度增速最低值,這一數字也略低于中國政府當年年初設定的7.5%的目標。國際市場普遍認為,中國經濟下行的態勢將會繼續,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甚至將中國2015年經濟增長預期下調至6.8%,低于7%的重要心理關口。
目前國際社會對中國經濟前景非常關注,有一些人憂慮受到中國經濟速度放緩的拖累,還有人擔憂受到中國經濟轉型的沖擊。實際上,從2001年至2011年,中國年平均經濟增速為10.4%,而從2012年開始,每一個季度的經濟增速都在7至8%之間,明顯進入了從高速增長到中高速增長的換擋期。如果從經濟增長絕對量來看,因為中國經濟體量已經相當大,即使按照7%的增速,年度現價增量也達到8000多億美元,比2010年時10%的增量還要大。中國經濟增速的變化,既有國際因素影響,更是中國政府主動調控的結果,適當放緩的增速可以創造更大的改革空間,以改善供求關系和環境負荷,促使中國經濟結構更加健康。
令人欣慰的是,2014年的中國經濟許多指標都顯示出改革初見成效,這也將堅定決策者的信心,推動改革進一步走向深水區。首先在就業方面,2014年中國城鎮新增就業1322萬人,高于2013年的1310萬。其次,在居民收入方面,2014年中國人均收入增速超過GDP增速,扣除價格因素實際增長8.0%,達到3245美元。再有,在社會公平方面,2014年中國基尼系數雖然仍處于0.469的高位,但是已經連續6年下滑,城鄉收入比也從2013年的3.03下降到2.75。這些積極信號說明中國整體發展的紅利正在惠及越來越廣泛的民眾。此外,中國吸引外資連續23年保持發展中國家最大引資國地位,與美國差距進一步縮小,吸引外資機構更加合理,分散區域也更加廣泛,這些都說明改革中的中國經濟值得令人期待。
2014年中國經濟總體令人滿意的答卷,并不意味著2015年的經濟發展工作就會相對容易,相反中國將迎來一場更為艱難的轉型攻堅戰。用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研究員吳敬璉的話來說,經濟增速下滑并不能等同于新常態,不意味著什么都不用干,這個常態是不能持續的。中國目前有許多的經濟和社會問題亟待解決。中國經濟的舊常態已經打破,增速在下降,但是經濟效率還有待提高,新的經濟常態正在建立的過程中。
2015年開局的一些經濟數據,同樣預示著局勢不容樂觀,尤其是中國外貿的表現。2015年1月,中國進口、出口和外貿總額都呈現下跌態勢,按照年率計算分別下降14.4%、1.3%和7.1%。其中進口創下了近5年來的最大降幅,外貿總額比2014年同期下降了10.8%。量價齊跌是外貿受挫的重要原因,但是國內需求的低迷同樣值得警惕。2015年前兩個季度中國出口都面臨著較大的下行壓力,人民幣在內外需低迷的情況下也面臨著貶值壓力。
中國對外貿易的低迷表現,深刻反映了全球貿易的總體態勢。受此影響,包括日本、歐元區、澳大利亞等經濟體紛紛通過下調利率,采取量化寬松等政策,變相促使本國貨幣貶值。如果越來越多的經濟體效仿此舉,則一場貨幣貶值的競賽將變得越來越現實,這可能造成前所未有的市場波動,大量熱錢可能形成資產泡沫,最終壓垮部分發展中國家和新興經濟體。正因為如此,中國人民銀行2月宣布存款準備金率下調0.5個百分點,向市場注入6000億資金,以期緩解市場資金壓力的舉動才會引發軒然大波。
可以說,在國際輿論視野中,中國經濟轉型的攻堅戰時刻牽動著各方神經。近一個階段,國外的媒體、經濟學家和外交分析人士,對中國經濟改革的分析與預測,主要有三個觀察角度:
第一,在于判斷中國經濟運行的指標。一些深入研究中國改革開放歷程,對中國政府執政能力有相當信心的觀察家普遍對中國經濟轉型成功抱有樂觀的預期。這些人士的分析不限于只關注中國經濟增速或者少數幾個指標,而是更側重從就業、人均收入等更體現改革成果的指標研判中國經濟運行的軌跡。例如,美國的《華爾街日報》曾經刊登李蘭德·米勒的一篇題為“深度理解中國經濟增長困境”的文章,其中就指出市場投資者往往誤解了中國經濟增長速度放緩究竟意味著什么,并認為各方媒體專家所謂的“中國經濟立刻要陷入低谷”的說法并不準確。
有著“金磚之父”之稱的前高盛集團首席經濟學家吉姆·奧尼爾對中國經濟更為樂觀。他列出了三個看好中國經濟的原因,分別是:原油價格暴跌可以增加消費者實際收入,利于中國消費市場增長;房地產市場價格下跌不會引發嚴重信貸危機,反而可以促進消費者購房欲望;中國的通脹水平歷來比較溫和,貨幣政策也可以靈活變通。未來如果能繼續提升薪資水平、增加農民工財產所有權以及改革退休保障制度,中國將繼續以6%至7%的增速,引領世界經濟的發展。
第二,在于中國改革采取路徑的可行性。一些分析人士,如日本《外交官雜志》的副主編香農·蒂耶茲認為,2015年中國改革攻堅戰的一個主戰場在于國企改革。根據《經濟學人》的數據,金融危機以來,雖然中國經濟仍然保持較快增長,但是國企的平均盈利能力卻已下降。目前對國企的投資回報在5%左右,而對私企的投資回報超過9 %。而且,長期以來國有企業面臨著比較嚴重的腐敗問題。如何肅清國企中的腐敗分子只是改革攻堅的第一步,提升國企的效率和利益回報率,使得國有企業真正發揮在國民經濟中應有的作用才是改革的真正預期目標。建立現代企業制度,健全公平的市場競爭環境應是改革的努力方向。
還有一些分析家,如銀行家克里斯多夫·維綸認為,中國試圖建立的以消費為主導的經濟增長模式,將顯著有別于西方。他在美國《國家利益》雜志撰文稱,中國政府對經濟的掌控,特別是在金融制度和關鍵行業方面,很大程度上排除了西方學者趨之若鶩的自由市場經濟。而中國這種政治與經濟相結合的制度并不意味著能促使中國消費者增加購買行為。從中國消費市場數據的低迷,就可以看出端倪。中國政府目前將會主要解決通縮和信貸問題。
第三,在于中國經濟改革的策略性建議和政策選項影響。美國彭博社的專欄作家威廉·佩塞克認為中國政府應該停止設立年度經濟增長目標,以避免政府拘泥于目標的實現,市場預期也會受到干擾,更可能引發地方政府為政績而擴大債務用于投資拉動增長的行為。當前中國地方政府債務占GDP比重已經達到約250%,低效能和高污染的行業更會進一步增加環境壓力。佩塞克還對中國央行降低存款準備金率的做法非常擔憂,認為此舉可能引發一輪新的貨幣戰爭。他判斷中國降低人民幣匯率有很多誘導性因素,尤其是利于出口和緩解投資的債務壓力。為了支撐經濟增長率,他甚至預測如果全球經濟環境惡化,中國可能將一年期存款準備金率降低至接近于零的水平,這恐將引發全球性的流動性過剩。

與之相對,如鄭永年等學者則從內政與外交戰略相配合的角度看待中國經濟的前景。新加坡國立大學東亞所所長鄭永年認為,中國自改革開放以來所積累的發展經驗和發展能力,已經為中國提供了一個歷史機遇,來實行全球經濟再平衡。可以預見,在今后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里,“一帶一路”會成為這一戰略的主要推動力,也是中國可持續和平崛起戰略重要而可行的“抓手”。
現階段,人們常用“三期疊加”來描述中國經濟的狀態,所謂的“三期”包括增速換擋期、結構轉型期和前期刺激政策調整期。這三種因素目前都在釋放負能量,并且在未來較長的一段時間都會對中國經濟運行施加影響。中國經濟在2015年欲深入推進更加艱難的改革,就必須充分應對上述客觀的經濟形勢。
如今,中國經濟的新常態是向著形態更高級、分工更復雜和結構更合理的方向演進。2015年,中國應當重點推進一些重要的改革方向,在改革框架成型期實施多項重要舉措:
一來,繼續推動重點領域改革,尤其推進程度更深和領域更廣的行政審批制度改革。通過簡政放權,一方面打擊腐敗,另一方面更加好地處理市場與政府的關系。二來,更加充分激發市場的活力,鼓勵全社會創新機制,推進財稅和金融等重點領域的改革。其中,財政領域將全面公開財政預算,財政投入更多投向公共產品和公共服務領域。金融領域將推動普惠金融的發展,大力發展中小銀行、民營銀行,發展多層次資本市場,使企業的杠桿率通過資本市場的發展、通過直接融資逐步降低。三來,營造公平競爭的市場環境,發揮好政府的監管職能,更好利用外資及其技術和管理經驗促進中國經濟轉型升級。四來,繼續構建開放型的體制,探索實施準入前國民待遇加負面清單管理模式,在服務業對外開放和外資準入等方面擴大開放,加強自貿區的建設與擴展,并將“一帶一路”、長江經濟帶、京津冀協同發展等重大戰略統籌結合,利用中國城鎮化進程不斷釋放的紅利推進區域協調發展。最后,在建設生態文明、保護環境方面下大力推進改革。在“十二五”的收尾之年,中國將努力完成氣候變化的減排目標,履行中國肩負的國際責任。
除了上述方面,中國還將在抗擊區域和系統性金融風險等方面充分借鑒國際經驗,審慎應對;在金融體制改革方面,廣泛采納社會各界以及國內外的意見。總而言之,中國的經濟系統性改革,恰如“開弓沒有回頭箭”。已經取得的改革成效驗證了改革道路的正確性,但改革航程中勢必遇到更多的艱難險阻,需要更堅定的信心、更堅決的勇氣以及更具氣魄的政治擔當。中國政府已經用事實贏得了全國人民對于深化改革的信心,未來將會有更大的政治空間用于面對更加復雜的改革挑戰。在這場改革攻堅戰和全球經濟發展新的競賽中,中國經濟的航船必將繼續引領全世界的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