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蘭新娘

吳駿杰

（1998年，科考隊在羅布泊發現古樓蘭國墓葬，歷經千年墓主人的容貌依舊美艷，據墓主人服飾及身上的珠寶推斷，墓主人死時是一位新娘。）

我生活在無數人向往的時代，無數人向往的地方。那里水草豐茂，來往的旅人絡繹不絕，在這片神奇的土地上，我會像許多女孩一樣，快樂平靜地走完一生。

我永遠不會忘記那個午后，他來了。在藍色的天幕下，遠處的花叢里，我的戀人，緩緩走來。他高大威武，眼底有無限的溫柔。他走在朝向我的小路上，走在我的心上。“明年春天，當天空像今天一樣藍的時候，我來聚你。”

我不停地盼，針線下，一件嫁衣漸漸成形，我歡喜地繡著，每繡一針，他就離我更近一點。我知道，當這件嫁衣完成之時，愛人便要歸來。

365個日夜苦澀而甜蜜的等待，他策馬揚鞭向我奔來，溫柔注視，愛語低喃。他終于來到我的身旁，告訴我：“明天做我最美的新娘！”

我早早地起來，把我最愛的香囊佩在腰間，將樓蘭最美的花戴在發上。母親將一對罕見的珍珠耳環別在我的耳垂，耳環里有母親、外婆、外婆的母親的愛情。接嫁的人馬已來到門前，母親噙著淚水，在我額上深情一吻。顛簸的花轎帶我奔向幸福的遠方。

不知什么時候，我沉沉地睡了，我的身體有著靈魂抽離般的輕松。不知過了多久，我聽到愛人的哭泣，為什么？我想動，可是我不能！我想讓他聽到我的聲音，可是我不能！我怎么了？我死了嗎？為什么我能感覺到他的淚水滴落在我臉上的凄涼？他絕望地吻了我，用一塊錦帕蒙住了我的眼睛，遮住了我的天空，然后將我輕輕放下。我聽到泥土落在身上的沙沙聲，我感到了他的絕望和痛苦，他甚至比我更無助。可是，我什么也做不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再也聽不到他的聲音，他走了，伴著我的只有這冰冷的墳墓，無邊的黑暗。我變得狂躁，我詛咒上蒼，痛斥大地，為什么不讓我享受與愛人相伴一生的幸福與甜蜜？

我的眼淚在黑暗里流干了，滋潤了這片綠洲。千百年來，多少次，他轉世輪回，從我身旁走過的時候，仿佛聽到我的呼喚，會憂傷地皺起眉頭，輕聲嘆息！

時間流逝，繁華的城市被風沙淹沒。“下一世他不會來了，這里已沒有樓蘭。”我絕望，但又好像是解脫了，陷入了沉睡。

不知道過了多少世紀，風沙吹過，我再一次從沉睡中醒來。我驚愕地看著頭頂的天空，還有陌生的景物。“真美！”一個陌生男子說道，他是在說我，還是這片荒涼？“我的樓蘭！我的愛人！”我嘶吼著，他們都聽不到。魯莽的人啊，你們為什么要將我吵醒？請將我再次埋葬吧，就讓我在夢里得到救贖，回到那個兩千年前的早上。天空一如往常的藍，遠方，我的愛人還是那樣的高大威武，那樣深情款款。我的心仿佛再一次跳動，干枯的身體里仿佛又有了血液，我是樓蘭最美的新娘。

（編輯/張金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