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誠
從頭頂光環、縱橫國際巨頭的明星職業經理人,到轉型做天使投資人的創業者,李開復總是微笑面對每一個人。一談論起投資,他卻呈現出另外一幅“面孔”——雖然依舊不離“夢想”,卻不失務實、專業。
“天使”與夢想
溫文爾雅的紳士,從不口出狂言,是很多人對他的印象,筆者也不例外。果然,這一點,在筆者與他的聊天過程中,充分顯示出來。
當筆者向他發問:“在創業者身上,您最痛恨的缺點是什么?”他笑了笑,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對筆者的用詞進行了推敲:“最痛恨的?我覺得不能說痛恨,因為要愛人所有的。”
憑借寫給大學生的信,李開復成為大學生的學習榜樣和精神導師,他也因此踏上幫助中國青年成長的道路。現在,他轉身做天使投資人,成為了年輕創業者實現夢想的“天使”。對年輕人,他好像無法開口說“痛恨”。
筆者只好轉換了一些用詞,“在創業者身上,您最不欣賞的缺點是什么?”“最不欣賞的缺點是不講信用。”這次,李開復終于松了口。
隨著溝通的深入,筆者發現,無論是職業經理人李開復,還是天使投資人李開復,無論是之前的“拼命三郎”李開復,還是現在“向死而生”的李開復,初衷仍然沒有改變。談起創業,還是那個心系年輕人夢想的“天使”。
不同于其他投資人,李開復出身于職業經理人,曾經在谷歌、微軟等世界頂級公司任職高管。而后他將孵化器這種類似母公司對子公司提供資金和管理支持的模式帶進中國,創辦創新工場,投資和幫助年輕人創業。對于創業,李開復既看到了項目本身的成長,更看到創業者個人的成長:“創業是很艱苦的事情,所有人性的弱點都會在創業的時候暴露出來。所以,創業也是不斷克服弱點、不斷成長的過程。”
不要以為這是李開復釀造的一碗“心靈雞湯”!事實上,在創業就是個人成長這點上,很多創業者深有體會,伏牛堂創始人張天一也認為“創業是一種修行”。
談起與同學一起創業的好處,李開復更是“導師”味十足:“這一些人一定要有很好的默契和信任,所以我們通常會更喜歡與已經認識多年的人做創業搭檔。比如說大學的室友,或者是多年的朋友,或者是在一起工作過的人。這樣的有默契、有摩擦,有碰撞過、有沖突過的人,我們認為他們凝聚在一起,會更好。”
當筆者向很多投資人詢問:創始人對創業成功和融資起到多少作用?幾乎回答都是:決定作用。然而,李開復的回答風格卻還是異于他人。
軟銀亞洲信息基礎投資基金總裁閻焱一直堅持“老大比團隊更重要”:“我在中國投資20多年了,在中國的環境中,領袖的作用怎么強調都不過分。”與閻焱的風格不同,李開復雖然也深諳商業社會之殘酷,不會留給創業企業太多商討的機會,卻也還是有條不紊:“雖然有3個合伙人,但是要非常清晰明確誰是老大。因為在創業的時候決策是非常迅速的,沒有時間來等待你,并不見得每次都要做正確的決定,但是一定要做決定。那么這3個合伙人里面誰是老大,最后決策誰拍板都是非常重要的。”
財散,才聚
如果大家以為打上“夢想標簽”的李開復,不善于談錢,那就大錯特錯了。
為創新工場募集資金,他找的都是“大腕”:美國中經合集團董事長劉環宇、鴻海集團董事長郭臺銘、聯想控股創始人柳傳志、新東方創始人俞敏洪、YouTube創始人陳士駿,以及來自硅谷銀行、聯發科等多位頂尖投資者。
在他“點石成金”下,資金“洶涌”而來:2009年9月,創新工場募資1500萬美元;2011年8月,創新工場成功募得一支總額為1.8億美元的美元基金;2012年2月,募得總額3億元的人民幣基金;2012年10月,創新工場又募得第二支總額2.75億美元的美元基金。
具體到創業團隊激勵,李開復更是有精辟總結:“慷慨地把財散出去,人才就會聚攏”,而且,“對于最棒的人,創業者要愿意付出巨大代價去得到他。”
身為Google中國前總裁,李開復在Google工作多年,對其不惜代價“捍衛”人才記憶猶新。Facebook曾開出年薪加股權的誘惑條件,即大約10倍于Google的錢,試圖挖Google的“角”。Google內部有清晰內部條款,前10%的員工,是公司之本。就算公司“著火”,帶著這10%的員工,可以再創一個“王國”。對于Facebook想“挖”的10%的員工,Google開出與其相同的條件挽留。
人才是無價的,值得付出巨大代價去爭取和挽留,Google和Facebook懂得這個道理,其他創業者也應該懂得。
對于創業公司激勵團隊,李開復給出的建議是發放股權,“因為股權的激勵會更大于薪水”。
為什么股權激勵優于高薪水?雖然長期身處跨國企業,李開復對中國經濟發展和人們觀念轉變看得很清楚:10年前,很多人不了解股權的價值,更希望拿到高薪水。隨著越來越多的公司上市,股權激勵“制造”了很多千萬甚至億萬富翁,也刷新了人們對股權價值的理解,激發了人們對股權的向往。
股權確實是個好東西,對得到股權者如是,對分發股權者也是如此。創業者給創業團隊分配股權,相當于許諾后者一個有“錢力”的未來。
如果創業團隊拿的是高工資,不僅會給創業企業造成經濟負擔,而且隨時可以在拿到當月工資且心生不滿時“走人”,但是,股權不會馬上兌現,即使你有離開之意,有股權牽扯著你的腳,恐怕也難以行動。
即便股權是最適合創業公司的激勵手段,如何以股權調動創業團隊的積極性,李開復也琢磨出一些“道道”:“給了股權后,還要確定他未來還有期望的空間,不要一次性全部給到位。”
筆者明白他的意思,不要一次性填飽創業團隊的“肚子”,要留下一些遐想的空間,以便持續激發后者的積極性。
不要老想找“大管家”
“也許多少年后在某個地方,我將輕聲嘆息把往事回顧,一片樹林里分出兩條路,而我選了人跡更少的一條,從此決定了我一生的道路。”李開復曾經引用美國著名詩人羅伯特·弗羅斯坦《未選之路》中的一句話,為自己開創創新工場做注解。
開始之初,創新工場“天使基金+孵化器”的混合體模式,確實引來質疑紛紛:創業是否能被規模化生產?沒有本土創業經歷的李開復懂創業嗎?創新工場占股為什么遠高于國外孵化器?……
2015年9月,創新工場成立6周年之際,對投資項目進行了盤點:共計投資200多個項目,總投資額接近4億美元,其中已有12個項目退出。投資公司中估值過億美金的項目超過25個,最高估值的項目是美圖,2014年估值超過20億美元。
這份成績單,完全可以作為對外界質疑的有力回應。
作為一位創業者,面對初創公司混亂的局面,筆者時常感覺力不從心。有人提出建議:為什么不聘請一個更專業的CEO幫助管理公司?
然而李開復卻不主張創業者尋找職業經理人打理公司:“一個頂尖的人才,他為什么要被你招進來,做你的‘大管家’,讓你做大老板,他為什么不去創業呢?”
身為曾經的職業經理人,李開復自然最明白一位有能力的職業經理人心態。要不然,他本人不會在2009年9月離開任職4年的Google,創辦創新工場!
“要是這位職業經理人沒有創業的心思,只想踏踏實實‘打工’呢?”筆者再次追問。
“那他為什么愿意放棄待遇更高、管理更規范的成熟公司,自降身價來到一家朝不保夕、前途未I、的創業公司?沒有人比自己對自己的創業公司更負責!”這是筆者從李開復那里得到的最終答案。
自2009年,李開復創辦創新工場以來,接觸過的創業者不計其數。其間,因為健康問題,他暫別創新工場17個月,但是,2015年3月5日病愈歸來,就與真格基金創始人徐小平、隆領投資創始人蔡文勝聯合發起面向互聯網創業者的創業輔助公益計劃“群英會”。
他深知一旦投身創業,就不能想著“享清福”:“你要是真的想創業,有主人翁感,那你就要學會管理這個公司,決策由你來做,不要老想找‘大管家’。”
企業其實也是。一旦選擇這條“人跡更少”的路,就等于踏上一條不歸路,除非選擇放棄。
對話
問:您作為投資人,最大的焦慮是什么?
李開復:創業公司走上一條明顯會失敗的路,但是又不得不讓他失敗,因為只有失敗之后才知道去學習。
問:投資對您而言,是最快樂的事情嗎?
李開復:不是。我看到創業者的成長,和他們的夢想能夠實現。哪怕不是我們投了這一輪,哪怕我們是幫助了他,而他是拿了別人的錢成功的,我都會很快樂。
問:對于您的新書和紀錄片《向死而生》,最大的感悟是什么?能不能給我們分享一下?
李開復:要去體驗世界的美好,真的要心存善心,為創業者也好,為自己也好,為家庭也好,心懷感恩,不求回報,順其自然。
問:如果有一天,您不得不離開這個世界,您希望怎么被記住?
李開復:我離開這世界的時候,其實我并不在乎誰還記得我,因為任何人,他被記住也是一個非常短暫的事情。只要我做了我該做的事情,我為世界留下了哪怕一點貢獻,然后我把足夠的時間給了我愛的人,我用平和的心態,一種博愛的心態,一種感恩的心態,來面對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