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后先
黃月儀所在的安徽省巢湖市夏閣鎮國勝村,是一個偏僻的村落,只有一條水泥路,在田野中蛇行,最后鉆入綠樹掩映的村莊。
因為原來的房子年久失修,黃月儀現在暫住在小兒子家,小兒子在巢湖市開出租車。在黃月儀家,貧困的氣息幾乎是撲面而來:幽暗的房間、簡陋的家具、滿是病痛的身體……黃月儀說:“我什么苦沒有吃過?祖祖輩輩在當地種田,8歲母親去世,13歲起讀過3年私塾(能讀不能寫),還要一邊放牛一邊幫父親干田活。”
1944年,黃月儀19歲的時候,發現父親被關進鄉公所。原來鄉里拉壯丁,當時他的3個哥哥都已結婚有了家庭,考慮到父親年事已高,他決定效仿花木蘭,替父從軍,成了國民革命軍第七軍173師517團1營1連一名士兵。

炮彈就落在腳前卻沒炸
“我從鬼門關撿回來一條命。”黃月儀回憶說,“那時不知道怕,一顆炮彈就落在腳前,幸好沒有炸!”那是在河南油坊店的一場阻擊戰,打得非常艱難和慘烈,黃月儀所在營的戰友一共犧牲了101人。
當時,黃月儀所在營的主要任務是負責從湖北老河口運送子彈到安徽古河(今滁州一帶),路上要經過驢怕山(地名),還要通過被日軍占領的平漢鐵路,幾乎每次運送途中都有遭遇戰,都要付出傷亡的代價。
像黃月儀一樣,營里許多戰友都是抓壯丁抓來的新兵,他們背井離鄉,一起在河南受訓,從打綁腿學起,不久就被拉上戰場。部隊給每人配發了一支79式步槍、一個灰布子彈袋,布鞋是老百姓送的。黃月儀說,他被分到的第七軍,戰友多是“廣西佬”,廣西人飲食習慣特殊,做飯都是七分熟,夾生的飯菜總是難以下咽。
后來的芝麻咀一仗中,黃月儀與同鄉戰友陶廣海一起趴在戰壕里,因為緊張,兩人不時伸頭向外張望鬼子的動向。突然,一顆子彈飛來,打穿了旁邊陶廣海的鋼盔。眼睜睜看著戰友倒在自己身邊,氣息漸弱,“眼睛都被仇恨烤紅了!”黃月儀說。
到了晚上,部隊開始撤退,又遭遇日軍,黃月儀與戰友們就昏天黑地地打,沿途撒面粉為記號,逢田過田,遇水涉水。那時已是深秋,河水漲起來,漫過了大腿和膝蓋,但卻沒有一個人掉隊。
返鄉務農,不愿參加內戰
黃月儀入伍后短短一年,抗戰就取得了勝利,他也離開部隊返鄉務農。回家時他什么都沒有帶,很多人都不知道他曾經有過抗戰的經歷。接受《方圓》記者采訪時,他也拿不出與當年參加抗戰有關的任何物件,哪怕是一張舊照片。像黃月儀這樣的情況,當地民政部門也很苦惱,按理說,黃月儀應當享受抗戰老兵優撫政策,但因為沒有任何證明材料,手續無法辦理,他也自然無法享受這項福利。
至于為什么抗戰后就返鄉務農,黃月儀解釋說:“自己人打自己人,不干了。”1945年9月,黃月儀隨國民黨第七軍到蚌埠接受日軍投降,日軍把武器和馬匹都交了出來。在蚌埠待了兩個多月,聽說要打內戰,黃月儀便與同鄉戰友湯富增商量:“鬼子都投降了,還打什么仗!”就這樣,兩人穿了軍衣走到南京浦口,乘船從長江到巢湖,輾轉回到了老家。
山河依舊,親人卻陰陽兩隔。黃月儀回家后,兄長領著他來到父親的墳頭,原來父親已經去世。在父親的墳前,黃月儀長跪不起。
后來,村里曾有人把黃月儀當成“黑頭鬼”(穿黑衣的偽軍)。因為無法說明自己的身份,在“三反五反”中,他被綁了起來,插上一塊“反革命”的牌子接受批斗。他的親人也不得不與他劃清界線,子女也因此失去了讀書、參軍的機會。
對于那些不公的遭遇,黃月儀從沒有抱怨過。談到名利,黃月儀說:“什么也不想。”他至今依然像一個普通的鄉下老人一樣,子女外出打工掙錢,自己留守空巢。每個月政府給他110元的老年生活費,自己做飯自己吃,他就這樣一直清貧、矍鑠地活著。
經歷了生死更珍惜幸福
值得黃月儀驕傲的是,他有一段長久而幸福的婚姻。1947年,棄戎回鄉的黃月儀經媒人介紹,認識了鄰村21歲的童祖蘭,從此結為連理。不久后,第一個孩子出生,兩人給孩子取名“德榜”,希望他做德字輩中的榜樣。
苦難的歲月中,兩人相互扶持走了過來,一直不離不棄。幾年前,兩位老人先后患上了腦梗和“三高”,雖然得到了及時治療,還是落下了不少后遺癥,他們的半邊身體經常處于麻木狀態,如果長期這樣,就會血脈不通,兩人就時常用手給對方搓揉,直到不再麻木。
長年累月地按時吃藥也是一件令人頭疼的事。剛患病時,黃月儀總是忘記吃藥,童祖蘭就會提醒他。有時童祖蘭忙著手頭上的活,也忘記了吃藥,黃月儀就抓住機會,大聲嚷嚷:“老人家,你藥忘了吃吧?”
老兩口屋子西邊有一間破房,那就是黃月儀家的“廚房”。黃月儀說,以前兩人總是一個在灶臺下燒柴火,另一個在灶臺上掌勺子,現在做不了復雜的飯菜,只能簡單應付一下了。
南方的梅雨季節長,有時胸口堵得慌,老兩口就躺在床上黑燈瞎火地嘮嗑,忘記了時間。天晴了,他們就將家中的藤椅搬出來,坐在門口曬太陽,看路上人來人往,望天空云游鳥飛。
抗戰事跡感染了一代人
和黃月儀住在一起的,還有他的外孫張盼港。巧的是,他也是參與尋訪抗戰老兵的一位志愿者。在張盼港眼中,外公是一位抗戰英雄。而他加入志愿者的原因,也正是受到外公事跡的感染。“他們年事已高,再過幾年可能就不在人世,他們不該被后人遺忘。”張盼港說。
兩年前,張盼港將外公的抗戰經歷進行了整理,并發在互聯網上。不久,深圳一家尋找關愛抗戰老兵的民間組織的志愿者找到了他,并經由他找到了黃月儀,對老人進行了慰問。
志愿者帶來的變化,讓黃月儀覺得感激。他家廚房里有一口水井,童祖蘭經常在井邊刷洗衣服。去年7月的一個陰雨天,門前的泥土地坑坑洼洼,從井邊出門的時候,童祖蘭不小心滑倒,摔斷了胳膊。志愿者得知后,立即為其申請了大病救治和門前地平修繕款,共計17040元。半月之內,志愿者就組織施工人員為老人在坑洼處鋪上了水泥。
采訪結束的時候,已是傍晚時分,屋外的蚊蟲逐漸活躍起來。黃月儀顫巍巍站起來,向記者行了個軍禮。目送記者離去之后,黃月儀和老伴一人拄著一根拐杖,拖著一把舊藤椅,向老屋里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