閔杰
2015年,對中國企業“走出去”,注定是個分水嶺。
中國在過去30多年以吸引外資為主的局面,已經成為過去時。2014年底,中國對外投資的數量超過1200億美元,超過實際吸引外資的數量。這也意味著,中國企業花了30年時間,逐漸從“引進來”向“走出去”轉變。

在新一輪戰略布局的排兵布陣中,裝備制造業被推到最前臺。今年初,國務院總理李克強主持召開國務院常務會議,部署加快鐵路、核電、建材生產線等中國裝備“走出去”。4月初,李克強再次主持召開中國裝備“走出去”和推進國際產能合作座談會,提出“裝備走出去倒逼提高企業競爭力”。
與此相關的頂層設計也在加緊推進。有消息稱,國家發改委正在牽頭制定《關于加快裝備走出去的指導意見》,目前初稿已完成。國家發改委副主任連維良近日也表示,推進中國裝備“走出去”,加強國際產能合作,將是中國今年經濟體制改革的一項重要任務。
“走出去”的概念形成于1997年前后,其早期的思想根源可追溯至胡耀邦提出的“兩個市場、兩種資源”。2002年,在黨的第十六大報告中提出:“堅持‘走出去’與‘引進來’相結合的方針,全面提高對外開放水平?!?/p>
真正實施則是從2003年中央政府機構調整開始。當時合并了原對外貿易經濟合作部和國內貿易部后,成立了商務部,下設的25個職能機構中,對外經濟合作司的主要職能第一條即明確為組織、協調實施“走出去”戰略。
而在此前的很長一段時間,對外投資基本停留在概念層面。對企業來說,盡管改革開放已經推進了20年,但國有企業受固有制度和思維束縛嚴重,自身實力與國際企業差距懸殊,而民營企業基本還處于偷偷摸摸的生存狀態。
對外投資開閘真正開始于2001年底加入WTO之后。2002年,上海汽車斥巨資購入大宇汽車的股份;緊接著,中國網通與亞洲全球電信達成收購協議,成為首家并購海外公司的中國電信服務營運商。
這一年,中國公司海外投資達25億美元。而在此之前的十余年間,累計對外投資只有70多億美元。這一時期,中國企業“走出去”的經典案例,是而發生在2004年的聯想“蛇吞象”收購IBM。彼時,聯想集團以12.5億美金收購IBM的全球PC業務。
2005年初,各國依WTO規定全面取消對中國紡織品限額,中國紡織品自此開始“走出去”。兩年后,中國第一個境外園區——越美紡織工業園在尼日利亞投資建設。不過,在這個時代,有個說法曾經廣為流傳,即“中國只有賣出8億件襯衫才能換一架空客380”,這成了當時的生動寫照。
在中國現代國際關系研究院世界經濟研究所所長陳鳳英看來,這是中國企業走出去的1.0時代,其特點就是“僅靠勞動力低成本優勢,技術含量和附加值都很低”?!斑@一時期是探路出去,還沒有完全走出去。”陳鳳英告訴《中國新聞周刊》。
當時,中國領導人出訪國外,也會簽署貿易項目,但買多賣少??梢阅贸鍪滞其N的東西,也大都是服裝、鞋帽等低附加值產品。
另一個向外輸出的則是勞動力。從1980年至1990年,在中國的建筑、輕工業等很多領域,都出現了一批“海外務工”人員,廉價的勞動力決定了這一階段低端勞務輸出的特點。此后,以勞動密集型的施工總承包開始越來越普遍,以成本優勢參與國際競爭,但經濟附加值仍然很低。
直到2000年以后,中國建設類企業的技術優勢才開始顯現,自主承建項目越來越多,EPC(交鑰匙)、BOT(建設、經營、轉讓)等高層次、高技術含量、高經濟附加值的大型項目也逐年增加。
而真正出海投資的,基本集中在資源型企業?!吧鲜兰o90年代,國家已經到了工業化中期的階段,當時所有的礦產資源,都要依靠大量進口。資源企業去海外投資就是為了保障國內的資源安全,并不是為了拓展市場。”陳鳳英說,這一時期,國家把中石油、中石化、中海油、五礦等企業紛紛往外推,“這個過程一直持續到21世紀初,直到2008年金融危機才開始調整”。
金融危機之后,國際國內環境深刻變化,尤其是近幾年,“中國經濟新常態”的概念提出,國際投資要服務于國內經濟轉型?!艾F在已經基本結束、但不能完全結束‘引進來’這個過程,而中國的剩余產能、優質產能,必須要走出去。”陳鳳英認為,現在已經進入中國全面對外開放的升級版,即2.0版,“現在剛開始,正在推進,也在融合推進一些具有3.0版特征的金融服務走出去,但真正的3.0版是高級形態,現在還達不到?!?/p>
不少研究者認為,中國對外經貿關系的特點,從中國領導人出訪議題的變化中,也能有所顯現。改革開放之初,探討的是吸引外資、吸引先進的技術和管理;上世紀90年代中后期,聚焦的是經貿往來,促進更便捷的貿易;加入WTO之后,主議題變為深化與世界各國在重點領域的戰略合作;如今,促進中國資本、中國制造“走出去”,成為新亮點。
數據顯示,2013年中國裝備制造業產值規模突破20萬億元,占全球比重超過三分之一,居世界首位。其中,高端裝備制造業產值在裝備制造業中的比重已超過10%。
工信部賽迪研究院裝備工業研究所所長左世全告訴《中國新聞周刊》,最近幾年,我國對外投資步伐明顯加快,呈現出幾個特點,一是以工程總承包、援建項目帶動產業鏈上下游配套走出去不斷增多,通過投資建廠、建立境外工業園、設立分支機構、成立合資公司等全球布局發展趨勢越來越快。另外,工程機械、發電設備、航空、機床、農機等行業企業通過收購國外知名企業,迅速躋身行業國際領先地位。目前,我國裝備制造企業海外并購交易金額已占到制造業海外并購交易總額的45%左右。
隨著全球網絡的布局,企業獲取國外先進技術的能力也顯著提升。左世全研究發現,一些裝備企業通過在海外設立分支機構、研發中心,成立合資公司和跨國并購等方式,迅速接近了一些核心技術和知識產權。一個典型的例子是,山東濰柴動力收購全球第二叉車企業德國凱傲公司,獲得了全球領先的高端液壓元件生產技術和工藝。沈陽機床在2004年收購德國希斯集團,吸收其先進技術與管理理念,成立了希斯研發中心。
在他看來,裝備行業“走出去”發力迅猛,得益于經過幾十年練內功,一些優勢已經逐步顯現,“高鐵、電力、通信等裝備在國際市場具有高性價比的競爭優勢,對于非洲、拉丁美洲和亞洲周邊國家而言,中國裝備總體上較為先進,質優價廉。再者,由于具備很強的工程建設與施工能力,通過工程總承包等項目建設,可帶動中國裝備成鏈‘走出去’?!?/p>
根據世界銀行計算,中國高鐵造價僅為海外高鐵整體造價的29%~37%。中國有龐大的外匯儲備,能夠為海外鐵路項目提供融資便利。核電方面,第三代國產化技術基本成熟,國內企業已掌握適用于12英尺和14英尺燃料組件的控制棒驅動系統關鍵技術。國際原子能機構預計,未來10年,除中國外,全球約有60~70臺100萬千瓦級核電機組建設,海外核電市場空間將達1萬億元。2015年1月,中國和巴基斯坦簽署340億美元投資協議,將在大規模核電廠等方面開展合作。由中廣核集團、中核集團共同參與的英國欣克利角核電項目也有望取得重要突破。
左世全告訴《中國新聞周刊》,根據行業內的預測,隨著“一帶一路”戰略推進,以及亞投行等國際銀行的設立,中國裝備“走出去”的步伐將會明顯加快。預計到2020年,重點領域裝備出口規模有望翻一番。
不過,在陳鳳英看來,目前中國制造出海,仍然處于從低端到中端發展的階段,“‘走出去’的產業,一定是國內產業的延伸,這是普遍的國際規律,美國、日本都是如此。國內目前已經是重化工業的中后期,但延伸到國外的產業還處于初、中階段,最核心的技術永遠在國內。”
與以往國家戰略中把“走出去”作為長期發展備選項不同的是,這一輪主動“走出去”其實也有些“形勢所迫”的意味。
中國制造的整體產能已經明顯過剩。以產能過剩最典型的鋼鐵行業為例,2014年,河北鋼鐵公司宣布,將會把500萬噸的鋼鐵年產能(占其當前總產能11%)向海外轉移至南非的一處生產設施。向南非轉移的產能相當于南非本國在2014年度鋼鐵總產能的近三分之二,同時也相當于整個非洲鋼鐵產能的三分之一。除了鋼鐵之外,其他受到國內經濟轉型調控影響的產業,如水泥和玻璃等,也會逐步開始向海外轉移。
對于追求利潤的企業而言,與其在國內糾結,走向國際市場是當前唯一的選項。雖然中國從上世紀90年代就已經開始鼓勵企業“走出去”,但直到現在,“走出去”才逐漸脫離了口頭上的口號成為了現實中的選擇。
“國內產能淘汰退出與嚴控也意味著成套裝備和生產線要進行更新淘汰?!弊笫廊J為,通過加快中國裝備“走出去”和推進國際產能合作,相當于為這些領域的裝備產品提供了一條疏解的途徑,“變過去的淘汰和嚴控的‘堵’向‘疏’轉變,就像當年的大禹治水一樣?!?/p>
通過推動裝備“走出去”和國際產能合作來化解國內經濟下行壓力,已經在國家戰略層面有了清晰的思路。國務院總理李克強在4月3日主持召開的中國裝備“走出去”和推進國際產能合作座談會上對此作了清晰表述:當前中國要頂住經濟下行壓力,必須用“雙引擎”來助力“雙中高”。一是打造新引擎,推動大眾創業、萬眾創新;二是改造傳統引擎,擴大公共產品和公共服務供給。“但‘雙引擎’不能關起門來打造,必須要著眼全球?!崩羁藦娬f,“現在看,支持中國裝備‘走出去’,推進國際產能合作,在全球范圍內配置產能要素、開拓產能市場,可以為中國經濟中高速發展增力減負?!?/p>
在陳鳳英看來,還有一個不得不面對的現實是,過去中國依靠“世界工廠”地位建立起來的對外商品貿易模式也難以為繼,“商品貿易依然還是很重要,商品在國際上的市場份額還是要占有,因為全球化沒有發生大的變化,市場依然在擴大當中,但是以投資來發展貿易,這可能是一個新的變化。”
但是挑戰卻甚于以往?!袄щy和挑戰甚至比‘入世’還更大,因為WTO畢竟有爭端解決機制,可以去論真論偽。但目前中國制造要下海游泳,這個國際體系和規則不是我們的,是由西方國家主導的。”陳鳳英對《中國新聞周刊》說,規則已經制定,不可能推倒重來,“只能修修補補地往前走”。
左世全則認為,這種挑戰甚至可能是全方位的。裝備制造業“走出去”主要以低端產品出口為主,產品附加值低、競爭力不強,集中在亞非拉地區,市場風險較大。融資難融資貴問題也特別突出,“我國銀行在新興市場國家的分支機構網點少、規模小、海外綜合服務實力差,裝備制造企業面臨著較高的融資成本,高籌資成本抵消了企業在產品成本方面的優勢?!?/p>
另一方面,中國企業在海外的競爭也處于粗放的失序狀態,這在業界和學界都引起很多批評。一些裝備制造企業在拓展海外市場時,將低價競爭作為主要手段,甚至存在惡意競價、商業賄賂、串通投標、相互詆毀等不正當競爭行為,造成惡果。“比如低價競爭行為就容易引發國外反傾銷調查,危及行業整體出口。”左世全解釋,就高鐵、核電等大型項目而言,由于缺乏政府營銷及聯合體競標等有序組織,單一企業往往難以承擔大型項目的政策、資源、技術和財務等風險。
標準體系滯后也是一個明顯短板。“我國缺乏權威性的裝備制造類國家標準和行業標準,絕大多數裝備制造行業和工程技術標準無完整外文版本,與國際標準‘對標’不足?!弊笫廊J為,標準國際化的滯后使得我國相關裝備產品出口往往還需反復申請多國認證,不僅增加了出口成本,還易受美歐等發達國家掌握技術標準、專利、知識產權和行業發展方向的跨國企業的制約。
“如果要數,可以數出無數個風險。但如果不進去,風險就永遠是風險?!标慀P英坦言,以早期資源型企業“走出去”為例,開拓的市場是風險最大的地方,很多西方發達國家并不愿意去,“但這條路20多年已經趟過來了,所以現在國際能源格局完全變了。如果這條路不趟,還不知道今天的中國和世界會是什么樣子?!?/p>
為了讓企業“放開手腳闖世界”,國家層面的頂層設計也呼之欲出。有消息稱,今年圍繞穩定工業增長及轉型升級,將有多項政策出臺,而重點則是《中國制造2025》。這一被稱為中國版工業4.0政策,作為中國成為制造強國的階段性目標和各項指標的綱領性規劃,將包括高技術產業的新一代信息通信技術產業、高技術船舶、軌道交通裝備等十個重點領域。
由國家發改委牽頭、工信部參與制定的《關于加快裝備走出去的指導意見》預計也將于年內出臺,意見將支持鐵路、核電、建材生產線、鋼鐵、有色、建材、 輕紡等產業“走出去”。
“企業出去以后會帶動一批人員出去,資金也會跟著出去,貿易往來會更加密切?!标慀P英說,中國和中亞地區的合作就是典型范例,最開始是能源合作,現在已經成為全面合作了,“企業‘走出去’,最終會促成人員交流和社會融通,這就是全面融合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