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念抗日戰爭暨世界反法西斯戰爭勝利70周年憶劉鼎與我軍第一支制式化步槍（下）

劉文山

制式化的新槍如何達到設計要求？如何提高質量？劉鼎知道，過去造槍時技術工人沒有專業理論知識，不懂材料力學和物理力學，也不會用公式計算出零部件尺寸。雖然明白鐵軌鋼和國民黨槍廠鋼的差距，但是具體差多少，他們不清楚，這也正是過去造槍質量差的原因?，F在制式化步槍要用鐵軌鋼來造，但是必須要確保質量，必須在設計零部件尺寸的時候，結合鐵軌鋼材質的特點，計算出槍膛壁究竟多厚才能承受槍彈擊發瞬間的膛壓，計算出各零部件的大小、長短、厚度的臨界尺寸，標記在設計草圖上。這步工作必須由知識分子、技術人員來承擔。下一步的制造，就離不開技術工人和高級工匠們的一技之長和制造工藝經驗了。在試制過程中，要經過反復設計試驗，發現問題時，或改進設計或改進工藝，來完成新槍最終的設計方案。待樣槍的戰術技術性能試驗合格，報總部批準后，制式化步槍才能最后出定型圖紙，進而實現工業化大生產。

劉鼎1940年代在兵工廠試射迫擊炮

劉鼎想到水窯軍工部一所是造槍的大廠，各方面條件比較好，就指定副所長劉貴福負責組織新槍的設計試制工作。劉貴福原是太原兵工廠步槍廠的技術工人，曾在陜北茶坊兵工廠參加過“無名式”馬步槍的設計與制造，得到毛主席的夸贊。老軍工唐成儀、郭棟才、陳志堅、沈丁祥、李寶慶、白英、高原筆述：“研制新槍，這是劉鼎同志全部參加的設計。最后研究刺刀時，劉鼎從力學上考慮，要用三棱形刺刀?！贝痰妒莿⒍μ貏e關心的，刺刀的好壞直接關乎八路軍的近戰搏斗戰術，關乎戰士的生命。

老軍工牛季良記述：“至于生產技術中碰到的實際問題，他從不放過，親自過問。他能深入到一批有豐富經驗的老工人、干部，如齊宣威、李作錦、劉貴福、解占一、閻海士、白英等人中研究、探討?！本瓦@樣，軍工部和槍廠領導、技術人員以及高級工匠們多次集體開會研究，反復改進個別零部件的設計和制造工藝，如為了提高槍管硬度的淬火工藝，劉貴福和高級工匠師傅們潛心琢磨試驗多次，在油里添加其他物質來解決。八一式步馬槍的刺刀，最后是由劉鼎親自設計、親自畫圖而制造的。老軍工高原錄音資料：“看到劉部長畫圖，許多年輕工人還跟著劉鼎學畫機械圖。”

太行老軍工們以愛國的赤子之心、凝聚集體的知識和智慧，共同拼搏，到1940年7月底，只用了2個多月的時間，就制造出一支新槍。

劉鼎筆述：“我們終于造出了第一支自己設計的新步槍。這種槍吸取了‘捷克式’、‘三八式’、‘無名式’及‘漢陽造’等槍的優點，它的長度比一般步槍略短，比馬槍稍長，重量輕，體積小，堅固，外形美觀，射擊精度高。刺刀鋒利，刺刀特長，斷面近似三角形。槍的刺刀緊緊連在槍管口部，平時折伏在槍桿上不會丟掉，肉搏時能迅速展開。全槍重3.36kg，口徑7.9mm。裝退彈機構改進，退殼鉤是大型的?！?/p>

老軍工陳志堅錄音：“八一槍造出來的時候，我跟劉鼎同志一塊送到總司令部去。他把槍給杵到房梁上，在那兒晃悠著。我記得彭總、朱總、徐向前同志都在，當時都覺得槍好?！?/p>

劉鼎記述：“8月1日，我們背著樣槍到總部匯報，總部正開黨委會，很多領導在場。見到這支新式步槍，都齊聲稱贊。彭總首先拿起新槍，翻來覆去地看，掂了又掂，高興地說：‘好槍！好槍！’劉伯承師長接著說：‘我想要的槍老要不到，今天見到了！只有槍機是舊式的，刺刀好，比三八式的長，在刺殺中大大有利。刀形不是日本式的，也不是俄式的三棱形，而是變三棱形，關閉時平復（指刺刀折疊于護手下方時與護手平齊，不硌手——編者注），刺殺時彈出有棱，堅固耐用！’徐向前副師長還背起槍感嘆道：‘紅軍時代如果人人有這樣一支槍就好了。我當兵讓我背這種槍，不吃飯也是高興的?！髾喔眳⒅\長拿起槍，高興得邊看邊做刺殺動作。最后彭總問：‘可以年產多少？’我答：‘3個廠大約生產3000支。’彭總對劉師長說：‘夠裝備1個師。’又問：‘如果擴大生產，年產9000支，一年裝備3個師，3年就是9個師，怎么樣？’劉師長說：‘好??！’彭總當即為槍命名為‘八一式步馬槍’，并令軍工部迅速組織批量生產?！?/p>

老軍工唐成儀筆述：“應彭總‘敵人有什么，我們也應有什么’的要求，劉鼎從戰爭實際出發，抓了制式化步槍的生產?！?/p>

劉鼎筆述：“從總部回來后，我們立即頒發統一圖紙到各廠，停止制造雜牌槍，改產新槍。生產制式化的步槍，必須有規格化的零件、部件，還要經過嚴格檢查、驗收，設備能力、卡具、工具、量具都需要改進，生產組織、管理也要進行一系列的改組?！眲⒍φJ為，核心問題，是要建立起統一的質量標準管理。

劉鼎錄音：“大量的土槍匠，各干各的，十個八個一個班的也有，三兩個一班的也有，各自說各自的好，要想把他們統一起來很困難。別的地區也是如此，各自為政。要想統一在一塊兒，很不容易。要想讓這些人為一個標準而奮斗，要費很大的勁兒。但是還是要統一?！?/p>

老軍工白英錄音：“步槍的制式化引起一場新舊思想的尖銳對立。有的說搞得過早，不是時候，根本沒有條件。有的干脆說唱高調放空炮。有的說，現在幾個所加起來，能夠500支穩穩當當拿到手，你制式化能搞出這么多嗎？其中特別是大多數鑄造工人持反對態度，因為這樣一改，違反了他們的勞動習慣，又違反了他們的切身利益。”

槍廠廠長老軍工陳志堅錄音：“步槍改成制式，槍栓能拿下來互換，零件都可以互換。我是當廠長的，我反正是頭發白了一半，就為這事。因為什么？……他（指工人——編者注）是不滿，才差這一個韭菜葉（這里指尺寸的多少），怎么就不能用了哪？我說你拔一根頭發，你拿千分尺卡一卡，（粗細）7絲到8絲。我說你懂的絲嗎？不懂。不懂就教。從認尺子教起。每種零部件，我們做3套樣板，教他們用。……一套樣板存在庫房里頭，一套樣板檢驗時用，一套樣板歸工人那里。他做好的東西要漏過樣板，才算合格?！瓌⒉块L決定生產制式槍的時候，差不多我們的生產一下子就掉下來了。……都要過樣板提高質量。提高質量你就得拿時間來換取呀。然后，（產量）慢慢又升起來了，質量提高了，質量就不一樣了。這就起了質的變化?！?/p>

面對工人的畏難情緒、抵制情緒、反對意見，以及步槍產量下降的壓力，劉鼎和政委、教導員、各廠政治指導員一道，到工廠和工人師傅們聊天談話，耐心講解按照大分工造槍的優點，實行統一質量標準的好處，給工人講：質量提高，槍不易壞，也方便維修，就是支援前線;戰士用好槍，就能多殺鬼子，早日把侵略軍趕出中國。前方戰士在流血，我們在后方就應多流汗，造好槍。

老軍工高原筆述：“劉鼎經常生動地向職工們講解改善加工的重要性。鼓勵農民出身的職工安心工作，努力學習技術?！薄八o我印象最深、教益最大的不僅是技術和生產的成就，更重要的是耐心地言傳身教，知人善任和運用‘技術干部、工人和領導’三結合的工作方法，富有說服力的政治思想工作，調動了職工干部的積極性。”

老軍工白英錄音：“經過反復教育，又經過組織小批量試生產，把原來的生產組織打亂了。不采用工人們原來幾個人為一個生產單位的辦法，而是按照零部件大分工、大協作的辦法，工人們操作使用著各自的樣板和公差量具，按圖索意。工人們從不習慣到習慣，從生到熟，熟練度不斷提高。這時候每個人都在暗暗計算，結果有一個驚人的共同發現：勞動生產率比原來大大提高了！這樣的結果，工人們信服了。步槍制式化質量產量雙提高，特別是質量的提高，使人人滿意、高興。來自各方面的抵制情緒、懷疑情緒、觀望情緒全消除了。這對當時制造工人思想上是個大躍進，同時又使廣大群眾的技術水平得到普遍提高，更重要的是優質的槍，無形間提高了部隊的戰斗力，增加了戰斗勝利的信心?！?/p>

老軍工陳志堅錄音：“以后再做起槍來，都是規矩了，每一個槍，把槍栓卸下來，裝在另一個槍上都能用;每一槍上的護手跟另一槍上的護手都能互換。槍都那么規矩。有人說咱們的槍不亞于漢陽造。”

劉鼎筆述也講了生產制造困難解決的過程：“當時遇到的最棘手的問題是工人技術素質懸殊太大，我們的工人來自四面八方，從城市大工廠來的產業工人為數不多，大部分是從農村招收的鐵匠、木匠、銅匠、銀匠、錫匠等游動手工工人和農民。要把這些匠人從手工作坊式的單件生產方式轉變為工業化的批量生產方式，他們很不習慣，有的甚至反對。我們經過政治動員，教育工人認識工業化的重要性，并要求大家嚴格遵守工藝紀律，嚴格執行生產過程中的檢驗制度。同時，組織工人學文化，從識字開始，逐步學會看圖，英制公制換算，使用量具，公差配合，機床操作，掌握各種基礎技術知識，了解機、鉗、鉚、鍛、木各工種的分工與合作。經過大家的共同刻苦努力，終于把一大批來自鄉間的匠人和青年農民，逐漸培養成太行山上的第一代產業工人。以后，大家都能自覺按工藝要求進行生產，每支槍的零部件都經過樣板檢驗，從而保證了槍的質量，產量迅速提高。”“以后，總部要求停止生產雜牌槍。我們把統一的圖紙和樣槍送到各個槍廠，統一生產八一式步槍。”“1940年第四季度，我們共生產步槍3364支?！?/p>

老軍工唐成儀筆述：“八一式步馬槍成為總部的制式步馬槍，并于1940年8月開始批量生產，裝備部隊。”

劉鼎筆述：“部隊戰士拿到八一式步槍后笑逐顏開。使用效果比三八式好，很受部隊歡迎。1949年解放太原時，彭副總司令拿著繳獲的閻錫山兵工廠制作的步槍說：這不如我們水窯的槍好。如果那時我們造槍用的不是鐵軌鋼，有好鋼，質量會更好?！?/p>

正是太行軍工廠對步槍工業化生產過程中嚴格的質量標準和管理，制式化八一式步馬槍經受住戰斗的考驗，贏得了戰士們的喜愛，贏得了彭德懷副總司令的贊譽。將士們對八一式步馬槍的贊譽，也是對太行老軍工們為研制我軍制式化武器的創新、協作、求精、拼搏精神的贊譽。

為了保證制式化步槍零部件產品的質量，進一步提高產量，調動工人們的積極性，落實彭總說的“工廠不是部隊，工人不是戰士，廠有廠規，不應軍事化管理”的思想。劉鼎和他的戰友們，實行了廠長負責制，打破大鍋飯供給制，實行了按勞取酬的計件和半計件工資制。促進了制式化八一式步馬槍的生產。

為保證多出產品，劉鼎筆述：“1940年9月到年底建成了尖廟機器廠。技術干部和工人自己動手，設計和制造出許多機床和設備，如車、銑、刨床、動力裝置、蒸汽機、發電機，還有鼓風機、深孔鉆等等。需要什么就研究什么造什么，什么不懂就學什么。就在敵人的嚴密封鎖下，造出大量機床設備，促進了軍工生產的機械化和工業化的前進?！崩宪姽斫鹆液团＜玖脊P述：“由于八一式步馬槍制式化和工業化生產，質量數量都迅速提高，彈廠的槍彈生產必須與槍協調發展以適應戰爭急需。到1941年2月已經由一個復裝槍彈廠發展為兩個復裝槍彈廠，復裝槍彈數量翻倍增長?！?/p>

制式化八一式步馬槍的誕生與生產，開辟了我軍制式化武器裝備的先例，開辟了軍工生產的質量標準化管理，開辟了我軍軍工生產逐漸向工業化生產轉變的新紀元。

我軍第一支制式化八一式步馬槍的誕生，不是一個人的力量、一個人的號召就可以做到的事。八一式步馬槍從設計出圖、到成功試制出樣槍、再到流水線工業化批量生產，離不開中央軍委的英明決策，離不開八路軍總部首長朱德、彭德懷、左權和楊立三的正確領導及財政的大力支持。八一式步馬槍凝聚了八路軍總部太行老軍工為國家和民族而戰的忠誠信仰，凝聚了太行老軍工集體的知識和智慧，集體的血汗和力量?。ㄈ耐辏?/p>

編輯/魏開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