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三日

林珺

葛底斯堡戰役是美國南北戰爭的轉折點，也是整場戰爭中傷亡最大的戰役。在持續三天的血腥戰斗中，雙方的狙擊手們也十分活躍。雖然他們人數不多，但從遠距離狙殺高級軍官，到癱瘓炮兵陣地，再到通過持續的遠距離精確射擊打擊敵軍的士氣等，對整場戰爭的進展產生了重大影響——

1863年7月1日清晨，隨著北方的聯邦軍騎兵在葛底斯堡鎮西邊與先期到達的兩個旅的南方同盟軍交火，葛底斯堡戰役正式拉開了序幕。幾個小時后，雙方部隊不斷向這個原本毫無名氣的小鎮聚集，交火規模從旅級迅速擴大到師級，顯然一場大戰已經迫在眉睫了。

約翰·富爾頓·雷諾茲少將（Major Genaral John Fulton Reynolds）此時正在波圖馬克軍團戰線的左翼組織防御。作為級別最高的指揮官（聯邦軍的將軍只分為少將Major General和準將Brigadier General兩級，聯邦軍總司令尤利西斯·格蘭特是惟一的中將Lieutenant General），他同時指揮著第一、第三和第十一軍，以及一個騎兵師。只是此時大部分部隊尚未趕到戰場，因此這位被許多人認為是“軍團中最好的將軍”的名將也只能利用手頭現有的兵力盡力抵擋南同盟軍的進攻。他指揮著率先到達的騎兵部隊建立起初步防御，勉強抵擋住同盟軍兩個旅的攻勢，之后，所羅門·梅瑞狄斯準將麾下著名的“鐵旅”終于抵達了葛底斯堡。因此雷諾茲少將立即策馬趕去赫斯特林地，希望能指揮這支勁旅強化脆弱的防線。

到達時，他騎在馬上，一邊揮手一邊朝士兵們大聲喊著：“向前推進！看在上帝的份上，向前推進！”他身上華麗的少將軍服，胯下的高頭大馬，再加上一邊來回奔走一邊不斷下達命令的架勢，毫無疑問引起了對面同盟軍狙擊手的注意。而對狙擊手來說，這種暴露在前線的“大人物”顯然是絕好的目標。于是，就在他話音未落之際，一發槍彈從側面打中了這位少將的后頸，當場斃命。

雷諾茲少將是整場戰役中聯邦軍損失的第一位將軍，也是地位最高的一位。由于在士兵中威望甚高，他的陣亡對整個軍團的士氣造成了巨大打擊。雖然艾伯納·達布爾德少將（Major General Abner Doubleday）立即接過了指揮權，但在當日之后的作戰中，聯邦軍一直處于不利的態勢，最后不得不放棄葛底斯堡鎮，后撤到鎮子南部的丘陵地帶組織防御。因此，這位不知名的南方同盟軍狙擊手的一槍不但嚴重影響了戰役首日的局勢，還嚴重影響了整場戰役的進展。

在葛底斯堡戰役中，北方軍上校希拉姆·伯丹（Colonel Hiram Berdan）及其麾下著名的“伯丹的神射手”們——也就是合眾國第一和第二神射手團（1st & 2nd U.S. Sharpshooters）——也參加了戰斗。伯丹是一名工程師兼發明家，也是一名神射手。這支特殊的部隊是在伯丹上校“全員都是神射手”的理念下，由從忠誠聯邦政府的各州招募來的神槍手組成，大約有兩個團的規模。每名報名入伍的戰士都要參加嚴格的射擊技能測試，必須在200碼（182.8m）外10發槍彈全部擊中人像靶，而且這些槍彈偏離靶心的平均距離不能超過5英寸（127mm）——實際上最后入選者的射擊水平都明顯優于這個標準，打中五六百米外的敵人是很平常的事情。

除了高超的射擊技能外，這些神射手還裝備著當時最先進的夏普斯步槍。這種后膛裝填步槍不但精度很好，而且既輕便又可靠，射速更是可達普通步兵使用的前裝步槍的3倍。最重要的是其后膛裝填的設計在俯臥隱蔽時依然能正常使用（對前裝槍來說則是非常困難的事情），這種步槍在射擊技能甚好的神射手們手中非常有效。

戰術方面，這兩個團最擅長的就是偵察、散兵線作戰和長距離狙擊戰，所以結合射擊訓練、武器和戰術，說這兩個團“全員都是狙擊手”并不為過。

7月2日上午，大約300名“伯丹的神射手”在聯邦軍防線的最左翼向西進行迂回，試圖通過自身擅長的游擊戰術騷擾南方同盟軍的側翼，并對敵軍的動向進行偵察。出乎意料的是，他們在原本以為是戰線外的地區發現同盟軍名將詹姆斯·朗斯特里特中將（Lieutenant General James Longstreet）麾下第一軍整整兩個師約3萬人的部隊隱藏在樹林中，準備偷襲聯邦軍的側翼。如果這一大膽的突襲計劃得手，聯邦軍相對薄弱的左翼防線就會崩潰，戰局也就會變得無法挽回。

雖然此時雙方的實力對比是近乎絕望的1：100，但伯丹的神射手們還是對敵人發起了攻擊。他們充分發揮自身在隱蔽偵察和長距離射擊方面的嫻熟技能，加上夏普斯步槍的優良性能，成功地把朗斯特里特將軍的大軍打了個措手不及，同盟軍本已基本編排完成的的進攻隊形被打亂了，不得不把進攻時間推遲了40分鐘以重組隊形。

雖然只是短短的40分鐘，但已經足夠讓聯邦軍團總司令喬治·米德少將（Major General George Meade）派來的約2萬人的援軍趕到戰場，補上了防線的漏洞，并最終把同盟軍的攻勢制止在防線最南端一個稱為“小圓頂”的山包下，挽救了本已是岌岌可危的左翼防線。可以說，如果沒有伯丹的神射手們為聯邦軍贏得了這要命的40分鐘，葛底斯堡戰役很可能會是完全不同的另一個結局。

隨著同盟軍突襲計劃的失敗，雙方的大軍開始圍繞著小圓頂這塊戰略要地展開激烈的爭奪。誰能控制住這個俯瞰大片開闊地的重要山頭，誰就能控制戰場南端的局勢，因此攻守雙方都使出了渾身解數。

在小圓頂西邊大約457m的地方有一片被稱為“惡魔之巢”的亂石堆，大量足有卡車大小的巖石和良好的視野使它成為狙擊手絕佳的藏身之處。當然，同盟軍的狙擊手們也沒有浪費這個好位置，給小圓頂上的聯邦軍——包括高級軍官——造成了相當嚴重的傷亡。

就在同盟軍最初的攻勢剛被制止住的時候，聯邦軍軍團工兵總司令古弗尼爾·沃倫準將（Brigadier General Gouverneur Warren）手持雙筒望遠鏡站在小圓頂的高處進行偵察，并組織剛到達的部隊構筑防御工事。在西斜的陽光照射下，準將在光禿禿的山頂上十分顯眼，結果被藏身在“惡魔之巢”的同盟軍狙擊手打了個正著，所幸傷勢不重。而剛趕到的第二師第三旅旅長斯蒂芬·韋德準將（Brigadier General Stephen Weed）就沒這么好運了，被同樣自“惡魔之巢”射來的槍彈打成重傷倒地。附近的炮兵軍官查爾斯·黑茲利特中尉急忙跑到將軍身邊，附身想要記下將軍的遺言，卻也被狙擊手命中，倒斃在將軍身上。

不過雖然連續打死打傷兩名聯邦軍的將領，同盟軍的狙擊手們這次卻沒能像狙殺雷諾茲少將一樣明顯地影響戰局。因為在這兩名將軍中彈倒下的時候，他們麾下的部隊已經就位，作戰命令也已經傳達下去，就算沒有將軍指揮也能在中級和低級軍官的帶領下繼續進行防御。而如果沃倫準將中彈的時間提前半個小時，沒來得及指揮部隊在山頂建立防御，恐怕就會造成嚴重的后果了。所以，高級軍官傷亡的影響大小有時不在于中彈的是誰，而是他中彈的時間。

由于同盟軍狙擊手的威脅實在太大，山頂的聯邦軍士兵只好把石頭和木樁等一切可以抵擋槍彈的東西堆砌起來作為掩體，并努力還擊。只是雖然在山頂上有3個連的伯丹的神射手，但由于位置不利，夕照對瞄具上產生嚴重的眩光，難以精確射擊。加上同盟軍那個大巖石堆的掩蔽效果實在太好，這些頂尖的射擊高手也沒法制止對面不斷飛來的精準的步槍火力。

在僵持了一陣子之后，在山頂上不斷遭受重創的聯邦軍炮兵調轉炮口，用榴彈對著“惡魔之巢”打了一個齊射。四散的彈片和紛飛的碎石頓時讓藏身其中的同盟軍狙擊手們傷亡慘重，沒受傷的也被震得暈頭轉向。不過，等他們緩過勁兒來，又開始繼續朝山頂的聯邦軍開火。

最后，聯邦軍方面大約20個神射手團的士兵終于受夠了這種干瞪眼打不著的被動局面，一怒之下從山頂上對著“惡魔之巢”發起了沖鋒，把還藏身的同盟軍狙擊手統統抓了俘虜。由于在當時狙擊手是非常受士兵厭惡的，被抓到通常都是當場處死，所以這些“倒霉蛋”開始痛哭流涕地向敵軍中的同行求饒……

7月3日，葛底斯堡戰役進入到白熱化階段，許多同盟軍狙擊手利用葛底斯堡鎮巴爾的摩大街一帶的建筑作為掩體，朝密集隊形的聯邦軍士兵射擊。為了支援己方部隊對聯邦軍防線的進攻，同盟軍狙擊手部隊指揮官尤金·布萊克福德少校得到的命令是“全力射擊，無需關心彈藥消耗”！于是，他指揮周圍的人集中火力對付一個距離大約366m的聯邦軍炮兵陣地，給炮手和拖拽火炮的馬匹造成了嚴重損失，很快就迫使對方幸存者放棄陣地和火炮落荒而逃。

許多狙擊手在藏身的房屋的墻壁上鑿掉一兩塊磚作為射擊孔，或者在窗口堆滿床和柜子等家具來增強防護，給聯邦軍的還擊造成了很大的困難。只是由于黑火藥步槍發射時產生的白煙十分明顯，一旦暴露位置很快就會招來密集的步槍火力還擊，有時甚至是加農炮的直瞄射擊，所以大部分同盟軍狙擊手還是選擇不斷轉移射擊位置。

不過也有一些狙擊手利用當時的步槍彈頭速度低、飛行時間長的弱點，玩起了《黑客帝國》一般的躲槍彈伎倆。那時候的步槍彈頭飛行300m就需要大約1秒的時間，500m則需要差不多2秒，加上黑火藥槍支發射時明顯的白煙和火光，足夠在看到敵軍狙擊手開槍后低頭躲避，待槍彈飛過再抬頭繼續射擊。于是有些藏在掩體后面的同盟軍狙擊手就用這一招跟聯邦軍狙擊手玩起了貓捉老鼠的游戲。不過正所謂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聯邦軍的狙擊手們很快就找到了破解之法。他們分成兩組，一組先射擊，引對手低頭躲避，爾后另一組再射擊。當對面的同盟軍狙擊手聽到第一組的槍彈擊中掩體的聲音后抬頭打算開火時，就正好迎面撞上第二組射出的槍彈。

在聯邦軍的狙擊手這一邊，由于己方一直處于守勢，身邊有大批友軍掩護，不需要在乎機動性，加上遠距離狙擊和反狙擊需要槍支有更高精度，不少人從自己部隊的騮重車上取出了重達十幾公斤帶有光學瞄準鏡的比賽級步槍。這些步槍雖然遠不如傳奇般的惠特沃斯步槍輕便，在精度上卻是不遑多讓，對1000m以內的目標能造成不容忽視的威脅。除了伯丹的神射手團，其他聯邦軍的狙擊手也十分活躍。例如馬薩諸塞州神射手團第一連（綽號“安德魯斯的神射手”）就使用他們的重型槍管比賽級步槍在整場戰役期間進行了長時間的反狙擊作戰，同時也在遠距離狙殺了多名騎著馬指揮作戰的同盟軍軍官。

葛底斯堡戰役作為南北戰爭中最血腥的一戰，不論軍官還是士兵傷亡都十分慘重。在3天的交火中，雙方僅將領就有數十人傷亡，中低級軍官更是不計其數，只是在混亂的戰場形勢下難以確認這些傷亡是否是狙擊手所為。但可以肯定的是，這些數量稀少但技藝高超的精銳士兵在殘酷的戰斗中證明了自身的價值，多次對戰局的發展造成了難以估量的影響，其作戰經歷和戰術方式也為后世的狙擊手們積累了寶貴的經驗教訓，使狙擊手逐漸成為戰場上不可或缺的重要兵種。

編輯/劉蘭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