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智維

2010年,一家企業代表找到廣州鐵路職業技術學院信息工程系主任王金蘭,希望針對某些緊缺專業崗位的人才與學校聯合培養。這種合作模式被稱為訂單式培養或聯合培養。一年后,王金蘭希望改變以往的教學方式,探索與企業進一步深度合作:除學校教育外,充分利用企業、人員、項目資源,將學生分散至企業基地培養。當時她就懵懂地意識到,這是現代學徒制的雛形。
令王金蘭沒想到的是,國家層面的現代學徒制試點今年將推開。7月3日,在天津召開的一次國際研討會上,教育部職教司副司長王揚南透露:“今年下半年,教育部將公布100多所現代學徒制試點單位,正式啟動試點工作。”
從企業和學校自發探索到國家層面的試點,作為世界職業教育重要培養模式的現代學徒制開展勢在必行。然而在實踐中,除探索建立校企合作機制及統一培養標準外,還需部委間通力合作才能將其落到實處。
找回丟失的學徒制
“前世不修,生在徽州;十二三歲,往外一丟。”這句俗語說的是明清時期微州人為謀生外出學徒經商的經歷,從做學徒或伙計做起,得到經驗,然后自立門戶,再然后闖蕩大江南北……
更通俗地理解,學徒制就是師傅帶徒弟。手工業時代,學徒們從進入師門到長大成人的飲食起居均在師傅家中,師徒之間存在人身依附關系。進入大工業時代后,學徒制從家庭延伸至企業。
20世紀50年代,被視為學徒制在中國消亡的分水嶺。由于被指責存在剝削成分以及不適應現代學校教育和用人制度要求,作為一種人才培養制度的學徒制幾乎消失。
然而,替代學徒制的學校教育則存在弊端。“技藝、技術性的知識技能只能通過學徒制學習,僅靠學校教育難以滿足。現代制造業的很多技能,特別是與高新技術相適應的工作過程知識只能在工作中學到。”北京師范大學教育學部職業與成人教育研究所所長趙志群說。
重學術理論,輕實踐操作,這始終是我國職業教育的弊病。有研究者做過對比,在某一專業,中職學校教學中基礎理論知識占比甚至比清華大。例如,同樣一個專業,清華大學的制圖課為80學時,而中職超過了100學時。在德國和新加坡等公認的“高技能國家”中,職業教育強調應用能力培養,而不是系統的基礎理論學習。
在趙志群看來,我國職業教育仍存在一些體制性問題,如不能滿足產業結構升級和高智能工作需求、缺乏對職業基礎教育的正確理解、職教內部中高層次教學內容銜接無序等。
2011年,北京師范大學舉辦了國際現代學徒制研究網絡學術年會,來自德國、日本、英國、美國、瑞士等18個國家和地區及歐盟的70多名高校和研究機構代表參加會議,英國甚至派了觀察員。
時任教育部職教司司長的王繼平也出席了會議。不過,這次會議讓趙志群感到有些尷尬的是,“參會的中國代表很少,因為工作語言是英語”。
學校熱企業泠
從2010年開始,廣州市技師學院每年都會送到企業一批學生去培養。5年來,該學院通過這種模式培養了近兩百人。
對于這種培養模式,廣州技師學院教研室主任陳林生非常認同:“與以往純學校教育的學生相比,這批學生明顯擁有更強的實踐操作能力。”他說,這些學生畢業時基本都是企業技術骨干,即便沒拿到技師證的學生,將來也會成為企業骨干。
近些年,一些地區自發探索開展現代學徒制教育,并形成了代表性的經驗。作為深化產教融合、校企合作,推動職業教育改革創新的一項制度,學徒制受到學校及教育主管部門的重視,但不少學生及家長仍有顧慮。
對此,王金蘭深有感觸:“有些家長希望孩子能學習到更多的文化知識,而非實踐能力;更多接受學校教育,而非到企業鍛煉。還有學生和家長擔心,參與學徒制的學生可能會淪為企業的廉價勞動力。”
學校熱,企業冷,這是受訪者談及最多的問題,也是開展現代學徒制的困境所在。學徒學生的身份,讓企業有很大顧慮。“學徒學生具有雙身份,在學校是學生,在企業是員工。雖然政府提倡‘招生即招工’的做法,但部分學生尚未達到18周歲,與禁止使用童工的法律相違背。所簽合同如果觸及法律底線,企業對此比較擔心。”王金蘭說。而在德國,學生在企業有一種特殊身份,即“培訓生”。
之前,沒有制度層面的合作機制,開展現代學徒制依靠校企之間的領導和私人關系。“有些企業不愿意合作。”陳林生談道,企業要追求效益,若學生待一兩個月就離開,可能會影響企業生產秩序。剛開始作為學徒的學生和企業要求存在較大差距,學生只有在企業停留一定的時間,才能給企業帶來益處。因此,學徒制的可持續發展也取決于學徒的時間。另外,希望政府從稅收等方面給予企業支持。
從制度建設角度看,學徒制目前還沒有統一的學徒培養標準。趙志群認為,從世界各國經驗看,現代學徒制若要存活下來,必須有全國統一培養標準,這是最基本的前提條件。如果僅靠校企關系,學徒制是做不下去的。
由誰主導
“目前,行業、企業、職業院校總計超過5000家。”王揚南透露,其中,申報參與試點的單位有1100多家,地市級政府20佘家,院校超過1000所,參與申報的企業超過4000家。
試點計劃甫一公布,就迎來各方積極響應。“有關現代學徒制的制度性建設,反映了國際職業教育發展的主流趨勢。”趙志群說,在世界主要國家中,中國可能是唯一沒有實行現代學徒制的國家。
從世界范圍看,德國、瑞士、英國、澳大利亞、新西蘭等國都廣泛開展了現代學徒制。其中,德國現代學徒制比較普遍,企業參與度高,500人以上的大企業學徒制參與率高達91%。
學徒制勢在必行,但由誰主導專家則有不同看法。趙志群認為,僅靠教育部一部之力,學徒制難以實現,教育部與人社部等部門必須合作。“部委間缺少深入合作,是開展學徒制遇到的最大問題。”
我國職業院校分屬不同部委主管,其中,教育部主管的高職學校有1300所左右,中職約2.3萬所,而人社部主管的技工學校為2900多所。“在培養思路方面,人社部更關心企業需求和學生職業發展,教育部更側重學校發展和學生學歷需求。”趙志群說。
在他看來,現代學徒制是一種與人才培養相關聯的經濟制度,需要教育部、人社部甚至經濟主管部門共同努力才能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