熬

谷煜

◎ 一 ◎

老天是最守紀律的，立冬剛過沒幾天，就自顧自地刮起了北風，那叫一個冷啊！即便穿了厚厚的羽絨服，依然是冷。真是難熬！于是，便格外喜歡喝粥，可以暖身哩！

偶然一次，和好友抱怨：“唉，這粥真的沒有老家的粥好喝呢！”

“你用砂鍋試一試呀！”

我不屑：“太浪費時間了吧？”

“一點不，你試一試。”好友鼓勵我。

將信將疑中，我按好友說的方法去熬。

幾乎是沒有理由地、堅決而徹底地被砂鍋征服，確切說，愛上了熬。

小米、紅豆、蓮子、紅棗，或者幾把玉米渣，放在鍋里，不大工夫，鍋里便私語起來，像是一場閨密久違的約會，你一言我一語，總也不能歇息。而后，有霧，裊裊溢出。緊接著，便是鋪天蓋地的香氣，毫無遮攔地、霸道地壟斷你的鼻孔，侵占你的心肺。

頃刻間，這一場約會，又如此盛大起來，咕嘟咕嘟，送一場浩蕩的春風款款而來。

暖了，熱了，北風也無所謂了。

將火候調到最小，拿一本書，盡管去看吧。一頁讀罷，便有一鍋熱香的粥，在等你。

粥美蔬香疾漸平，這樣穩妥，怎不令人欣喜？

◎ 二 ◎

在長沙，有一檔文化沙龍，名曰：熬吧。第一次聽到這名字的時候，心里忽地一緊，生疼的感覺，仿佛是歷盡了坎坷滄桑，說不出有怎樣的忍受，怎樣的艱苦……

忐忑著，走近它，一草一木，一石一器，一紙一書，卻明晃晃地雕刻著時光，是千年歲月的淬煉，熬出一份獨有的歷久彌堅。厚重與溫暖，于它們間緩緩而來，像母親的臉，爬滿了皺紋，堆滿了微笑，一心一意，等你來。那種踏實與坦然，那種無言的回歸，那種難以名狀的氣息，簡直可以讓你搖曳生姿起來，如春天的花兒般。

熬吧，是這般素樸而低調地奢華著。

而人生亦有如此意味吧。

◎ 三 ◎

頃刻頓悟，好友鼓勵我砂鍋熬粥時的一臉淡定，也許，他早就明白熬的美妙了吧？

少年時期，家境貧寒。一人北上打工。遙遠的距離，惡劣的生活環境，他不知道自己的下一刻會是什么樣子。

當年，他亦是喜歡畫畫的。可是，家里的條件是苦的，哪里支付得起昂貴的學費？常常記得，他撿了別人丟棄的作業本，在背面畫啊畫的。

那是一段不堪回首的日子，塞外天大地廣，卻看不見希望升起的光芒。

既然無法確定未來，就做好當下吧。好友咬了牙，低了頭，拼著。

當他終于掙夠可以讓父母過上安穩日子的錢，他覺得自己的日子來了。收拾行囊，返鄉，去圓自己的畫畫夢。

你以為他是在堅持自己的夢想嗎？不，不是的，他是在熬。

這熬，是和堅持不一樣，堅持有些喜悅，有些歡愉，是一路奔著希望而去的。而熬呢，總要經歷著刻骨的折磨，是那種來自內心的憂傷，忐忑、疼痛與孤獨。只有戰勝它們，才會有堅持下去的信念。

他喜歡齊白石，他說，齊老早年出身貧寒，備受冷落，晚年才來盛譽。他老人家，該是經歷了怎樣的不喜歡，怎樣的無奈？亦是熬啊！

打工回來的好友，脫胎換骨，鋪紙握筆，安靜坦蕩，風日灑然，自是別有一番氣象。

熬，也許更容易讓人成熟。

◎ 四 ◎

清楚記得，那年一段不堪回首的日子。本是僅僅需要兩個月完成的項目，卻是半年仍不見成效。絞盡了腦汁，瞪黑了眼圈，日夜不得安寧，那個難熬啊！恨不能丟盔棄甲，落荒而逃，雖然是自己真心喜歡的項目，此刻也恨得咬牙切齒。忍不住時，在黑夜里號啕。

但到底是熬了過來，當項目通過，抱了頭，笑著，淚流滿面。

若干年后，和新來的小同事偶然說起，他們全是唏噓，自己眉目之間全是笑意，像是翻閱著自己的珍寶，在陽光下閃著靈動的光澤。

每個人的生命里，都會有這么一段異常艱難的時光吧。這樣的時光，是誰都不愿意的，熬過去，所有的苦累，便只是一瞬。所有的肝腸寸斷，在未來某一天，也都會笑著說起，接納痛苦，數著落花流水過日子，是生命最自然的一部分，也會成就別樣的風清月朗、飽經風霜的心，終會慢慢沉寂，修煉成你要的模樣。

有人說偉大是熬出來的，我們凡夫俗子，把日子熬出清香的味道，豈不也是一種偉大？看看那些大家，哪一個沒有與這調皮的熬斗爭過呢？

熬吧，以一種獨有的姿態——沉穩，安定。這熬啊，其實是骨子里透出的氣量，是養精蓄銳，是丟棄了那些繁雜，瑣碎與滄桑，只剩下簡潔、干凈與高貴。這些，無關乎風月，只和內心有關。于萬千旖旎之中，任是簡單自持，辛苦坎坷一路耕耘，也許寂寞，也許無聊，卻飽滿生動。

談笑間，開始以一種從未有過的心甘情愿，熬著這個原不喜歡的冬天，只因這氤氳的光陰里，有溫暖，有憧憬，有未來。

（圖/黃文紅 編輯/楊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