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奇淵
中國正在努力推動建立亞洲基礎設施投資銀行,這是一個新型的國際多邊發展機構,與此同時金磚銀行也在籌備之中。如何處理好這些機構與現有多邊機構的關系,這是一個微妙的問題。為了使亞投行這樣的新興多邊發展機構更好地發揮作用,中國需要做足以下四個方面的功課。
樹立清晰的指導理念,新結構主義最適合作為中國建設國際多邊發展機構的指導思想
亞投行對世界各國的吸引力有兩個方面:一是“利”,即其中的投資機會和潛在的經濟利益。但真正能夠改變現有國際秩序的則是第二個方面,即“義”,這是一套在經濟金融硬實力背后關于發展和援助的系統意識形態和哲學理念。
現有國際多邊發展機構的政策理念、施政方針,一定程度上都是華盛頓共識在國際發展領域的延伸和外化。其中一些發展支持政策,不可避免地涉及到政府干預,這雖然在一定程度上超越了華盛頓共識,但是仍屬于消極干預,干預的是醫療、食物等最終需求,并沒有對生產能力本身進行干預,從而援助本身無法轉變成內生的發展動力,援助的有效性也大打折扣。因此現有國際多邊發展機構的理念也受到了一些批評和質疑。
而另一方面,一直以來我國關于國際發展議程的理念,已經難以繼續服務于亞投行等新機制的建設。在參與國際發展議程的制訂和執行過程中,中國堅持平等互信的協商原則、議程內容的科學性原則、可操作性原則,以及議程的包容性原則。這些原則雖然具有其合理性,但是都較為抽象,無法形成具體的倡議、無法基于此提出鮮明的發展理念和實施規范。
基于對中國改革開放實踐的理解和詮釋,林毅夫教授提出了新結構主義理論。新結構主義對“華盛頓共識”,以及現行國際開發機構的理念提出了質疑,并給出了替代性的理論和政策框架。在這個分析框架當中,除了自然資源、勞動力、資本等要素稟賦之外,該理論還引入了一種新的稟賦——基礎設置。具體來說包括:能源、交通和通信等硬性的基礎設置,以及金融體系、教育及司法體系、價值體系等無形的基礎設置。由于這些基礎設置具有顯著的網絡性、外部性特征,如果缺乏政府的必要參與,基礎設置將面臨短缺,并嚴重影響其他要素稟賦發揮作用,從而使發展中經濟體的產業升級面臨障礙。
這一理論回歸到了亞當·斯密的傳統,并對傳統的比較優勢理論做了進一步拓展,并且為政府在經濟發展的過程中所應起到的動態作用,提供了更廣闊的理論視野。在目前較成體系的理論中,新結構主義最適合作為中國建設國際多邊發展機構的指導思想。
亞投行應定位于拓寬融資渠道、提高融資有效性
設立國際多邊發展機構的初衷,是為受援國的發展提供幫助,但實際上,援助未必導致發展,甚至還會惡化發展狀態。實際上,目前不僅僅面臨著發展援助有效性的問題,而且還面臨著嚴重的發展資金短缺問題。
在當前的發展議程中,援助和發展資金方面不僅面臨著使用有效性問題,還面臨著需求日益上升而供給愈加不足的矛盾。而中國在以上兩個方面,正好有能力發揮更重要的作用,同時,這與中國在世界經濟中的地位上升所對應的國際責任也是匹配的。這也應當是亞投行等新型多邊發展機構的核心定位。
在亞投行平臺上,中國可以為援助和發展資金提供多種形式的、有效率的融資和資金使用模式。中國的發展經驗已經摸索出了一套新的發展融資和資金使用模式,可以通過亞投行在更廣闊的國際范圍進行實踐嘗試。例如,在借款國家的大環境不利于吸引投資,從而援助有效性很可能存在問題的情況下,可以通過引進工業園區、經濟特區的模式,使借款國在小范圍內創造有利于經濟發展的外部環境。對于借款方而言,這種項目投資本身可望獲得較高收益,因此可以保證資金來源的連續性和穩定性。對于借款國而言,首先,經濟特區發展將直接推動該國經濟發展、就業增加;其次,在小范圍內進行經濟改革嘗試,難度較低;再次,改革失敗的風險可控,成功則在更大范圍內生產示范效應。
明確亞投行在現階段國際格局中的平衡與補充地位
從聯合國角度來看,國際發展議程的推進是以經濟和社會理事會為中心,以世界銀行、世界貿易組織、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等作為專門機構,再加上公民團隊和私人機構參與形成的巨大網絡。從參與者的廣泛性、國際規則的權威性、提出議程的國際影響力等方面來看,聯合國機構在發展議程中都起到了核心的、基礎性的作用,是無可替代的。自1972年以來,中國也一直作為聯合國常任理事國、經濟和社會理事會成員;隨著國家實力的提升,中國在世界銀行等各個專門組織中的地位也在逐步提高。因此,中國有能力、而且也應該在現行的聯合國體系、多邊發展機構中發揮更重要的作用,直接參與和推動聯合國發展議程的實施。
而新設的多邊發展機構,如亞投行,在目前階段的參與主體,主要還是新興經濟體和發展中國家,即使已有部分發達經濟體加入,亞投行作為中國主導、南南合作平臺的性質也沒有發生改變。雖然國際上也已經存在其他地區性的多邊發展機構,并且也屬于南南合作性質,但是,包括亞投行在內,這些機構提供融資的能力、對國際發展議程的實際影響力都非常有限。而現有的主流多邊發展機構,包括美國和日本主導的亞洲開發銀行在內,都是南北合作的具體表現形式。因此,新設的多邊發展機構,其南南合作的形式,對現有多邊發展機構的國際格局起到了有益的平衡和補充作用。
理順亞投行與現有多邊發展機構的關系
首先,應積極發展亞投行與現有多邊機構之間的合作關系。現有多邊發展機構在全球范圍內運營了幾十年,具有廣泛的國際網絡、成熟的人才使用和管理機制,并且擁有相對優質的項目資源。亞投行應在上述方面與現有機構建立密切的合作關系,借鑒其管理經驗、吸取其經營中的教訓。
由于亞投行等新型多邊機構尚處于籌備之中,缺乏援助項目的開發、管理和維護經驗,因此可以通過與現有機構之間進行具體的項目合作,從而積累管理經驗。另外,這種合作還可以彌補現有機構,如世界銀行的信用規模不足;更重要的是,這種合作將加強新設多邊機構與現有機構之間的溝通與了解,促進新設機構以國際秩序的完善者而非挑戰者的角色融入到聯合國的發展議程框架當中。
其次,新舊機構之間不可避免地存在競爭,要正確看待這種關系,需要對《巴黎宣言》有新的闡釋和發展。2005年《巴黎宣言》的產生,為國際多邊發展機構提供了一套行為規則。不過,由于在當時的時代背景下,借款國一般對應于發展中國家,而發達國家對應于出資方。因此2005年《巴黎宣言》是對南北合作框架下發展議程實施的一種主張。
然而如前所述,雖然有部分發達國家加入,但以中國等新興經濟體為主導的亞投行,實質上仍然是南南合作的形式。而南南合作的指導理念、援助條件和標準,都不可避免會與南北合作下的舊有理念產生沖突。
(作者為中國社會科學院世界經濟與政治研究所經濟發展研究室主任)
【參考文獻】
①林毅夫:《新結構經濟學——重構發展經濟學的框架》,《經濟學季刊》,2011年第1期。
責編/徐艷紅 ? ?劉瑞一 ? 鄭清源(見習) ? ? 美編/于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