禪意的空寂和熱絡

王諍

12月12日，本是一個讓網絡購物狂們剁手的日子。與虛擬空間的瘋狂下單相較，這一天的淮海中路755號，則顯現出傳統商業形態依舊強勁的號召力。近百米長的隊伍里，人們肩碰肩、腳跟腳，摩肩接踵地通向心中的消費圣地，新晉開張的MUJI無印良品全球旗艦店——自2008年第一家店進駐中國，這一在社交網絡上被段子手們謔為“性冷淡”風的日本日用雜貨品牌，在內地跑馬圈地的速度卻熱得發燙。就那這家全球旗艦店來說，店還沒開，口碑先就在朋友圈中傳開了。前陣子來滬看戲，同行媒體中一位央視前輩甚至專程從北京拎著一個空箱子要來掃貨，聽聞店鋪尚在裝修后悻悻而返。

品讀無印良品這一并列短語，所謂“無印”在日文中是沒有花紋的意思，引申為 No Brand（沒有商標），在充斥著各種符號的現代商業社會，亦指No Logo（沒有標識）；而“良品”則完全可以說文解字為質地優良的物品。細究起來，“無印”無疑以一種高傲的姿態睥睨消費主義的喧囂與標榜，而“良品”則以設計與質地反擊“低價低質”的刻板印象。在基本相同的價位區間內，MUJI與優衣庫、H&M、Zara等快時尚品牌最大的不同便是它所秉持并一以貫之的極簡主義設計美學，而與德國包豪斯、北歐風貌的極簡主義相較，它背后又拱衛著看似靜寂卻原力強悍的東方禪意文化價值觀。

有了這些形而上層面的“意義”加冕，無印良品顯得很不同。我就認識一位戴著Lange的姑娘，一氣買了四件這一季的無印良品同款高領毛衣，并愿意高調在朋友圈中曬“戰利品”。然而我卻堅信，即便樣式質地相同，她也不會買同價位區間別的品牌——真買來應急，也絕不會曬在朋友圈中。該如何解釋她消費與展示行為的背后動機？雖然與諸如 Giorgio Armani、Philips Stark等高調奢華的精英主義設計有著顯著的不同，但無印良品的設計事實上同樣構建于精英意識形態之上。精英人群選擇它非但不會因為低價拉低自己的格調，反而會被它所蘊含的諸如設計感、禪意、低碳環保等關鍵詞，鞏固甚至標榜自己的視野乃至情懷。

但12日當天排隊的人流，多少消解掉了無印良品實操與表意看似完美的閉合空間，起碼的，這與日式禪意文化“恬靜”、“閑寂”的要義背道相馳。那擁擠的情形與數年前它的左鄰右舍H&M以及優衣庫開店時攢動的人頭并無二致。這是一個迷思般的悖論，因其“高冷”而成就品格，進而形成“有為無時無即有，無為有時有還無”的品牌效應，卻又因其并不“和寡”甚至招致眾人蜂擁而至的現狀而抵消掉“靜”的高冷與“閑”的逸致。而可以解釋這一現狀的歸因其實很簡單，無非是價廉。你可曾見過馬路對面“歷峰一條街”上的品牌，卡地亞、朗格門前出現過眾人排隊的盛況？在這一點上，無印良品一樣遵循著一分價錢一分貨的商業定律，沒有流水線上誕出的規模效益，它不可能做到單位商品上的低價，這和價值觀取向無涉，純粹是非常現實的價值決定價格。

新世紀以來，作為上海灘與南京路齊名的商業街，淮海中路行道兩邊愈發呈現出奇數門牌號一側同偶數門牌號一側分別表征奢華消費與大眾消費并相對峙的局面。這固然有偶數門牌號一側沿街商戶本就多改建自小巧的國泰公寓，而奇數門牌號一側則本就有諸如上海婦女用品商店、東方商廈等百貨商場類建筑實體存在外，冥冥之中也暗合了類聚群分的至理：H&M每逢年底推出的設計師合作款，今年優衣庫乍現的“愛馬仕風”，耐克推出了某款球星限量版籃球鞋，乃至每天下午上海哈爾濱食品店外人們爭相購買鮮肉月餅，排隊的盛況幾乎都發生在奇數門牌號這一側。現如今，無印良品全球旗艦店開業的情形基本坐實了這一劃分，同時也讓淮海中路的商業調性愈發親民，俯就普羅大眾的日常消費需求。在得出這樣的觀察結論后，我偶然間在網上也看到了這樣一則標題新聞：《歷峰中國總部為什么要悄悄從淮海路搬到南京西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