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馬廳官的獄中時刻

雷強 尤仁祥

2 014年10月14日早上，離起床號吹響還有半個小時，方元章半瞇著眼躺在床上，聽著同房另外11名獄友發出的鼾聲，想起了過往。

已經60歲的方元章曾擔任安徽某地安監局局長，某集團的黨委副書記、紀委書記等。因受賄447萬元，貪污公款5萬元，方元章被判處有期徒刑19年。作為一名前副廳級官員，在合肥監獄2000多名服刑人員中，他的級別是最高的。如今，他最渴望的是能和家人見上一面，哪怕是隔著冰冷的玻璃墻……

5：00am到7：00am：

睡不踏實 思念妻女

每天，方元章都在這個點醒來。他現在是一名獄中圖書管理員，每天整理2萬多冊圖書，雖然工作相對輕松，但他還是睡不踏實。

剛合上眼，一個少年出現在面前。滿身煤灰的父親送少年上學，孩子走進學校后，父親仍用充滿期待和慈愛的目光看著他慢慢遠去。那少年正是童年時的方元章。

“爸爸”一個稚嫩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讓眼眶已經濕潤的方元章露出微笑。一個可愛的小女孩站在他面前，這是他的女兒。甜甜的笑容每次都讓他無法邁開上班的步伐……

鼾聲再次讓方元章睜開眼睛。

看著不大的房間內擁擠的12張床，方元章嘆了口氣。和這些人在一起快2年了，他們有強奸犯，有盜竊犯，也有搶劫犯。以前方元章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會和這些人在一起。如今，自己也成為了他們中的一員。想到這些，方元章再也躺不住了，開始穿衣下床。

在方元章翻身下床的那一刻，遠在上海的女兒方媛媛正在匆忙洗漱。方媛媛剛出生時，爸爸踏上了仕途，此后一帆風順，逐步往上升。

隨著方元章的升遷，他們家的居住環境也一直在變化。在方媛媛印象中，他們家先是從小房換成了大房，而后又從大房變成了高檔小區的別墅。父親升遷，家里的客人也逐漸增多，主動討好方媛媛的人也越來越多。

直到有一天，一群穿著制服的人將家里搜查了一遍，父母便再未露過面，所有的寵愛和關懷一夜之間消失。孤零零的方媛媛將自己關在空蕩蕩的別墅中，在恐懼和絕望中度過了一天又一天，直到結婚。

此時，在與合肥相距數百公里的安徽女子監獄里，一名穿著灰藍色囚服的女人也在為即將開始的一天準備著。和丈夫方元章一樣，她也在獄中度過了2年。她曾擔任某集團計生辦主任，因受賄罪被判入獄。如今，她最想見的就是丈夫和女兒。

8：00am到11：30am：

獄友互助 體會關切

“起床了，起床了。”隨著看守民警的喊聲，監舍的鐵門打開了。站在洗漱間，看著身邊的獄友，方元章露出笑臉，向他們打了打招呼。方元章又想起了以前的工作場景。

“汪主任，這個事情，我認為是可行的。”看著辦公室手提袋里的一沓沓鈔票和兩根金條，方元章繼續對著電話里的下屬說，“要是不違反程序，能辦就給辦吧。”這個電話，是受某集團公司一個經理所托而打的。作為一個廳級干部，打這樣的電話對他來說只是舉手之勞。

方元章的思緒又跳到在法庭上受審時的場景。

“上述指控證據有證人張某某、汪某某……予以證實。”聽到這些，站在法庭上的方元章微微一顫，這一幕他永遠不會忘記，這些證人都曾是和他稱兄道弟的人。這時他才明白什么是“墻倒眾人推”。

“老方，別愣著，趕快去吃早飯。”一旁的獄友打斷了走神的方元章，一邊幫他收拾牙具和臉盆，一邊關切地說：“地上有水，小心點，不要滑倒了。”

吃了早飯，方元章準備開始一天的工作了。

管教干部開始點名帶領大家離開17監區，前往各自的勞動地點。穿過一道道不再陌生的鐵門時，方元章有點激動。他不止一次想象有一天離開這些鐵門后，永遠不再回來。他把每次穿過鐵門都當成刑滿釋放出去的預演。

站在圖書館里，方元章又想到了曾經的工作崗位。雖然場地不同，但擔任的職務之多也有些相似。

“從1996年起至被捕前，歷任某地安監局長，某集團黨委副書記、兼紀委書記。”在一份自述材料中，方元章曾這樣介紹過自己。

這座近300多平米的獄中圖書館，只有方元章一人打理，他不僅要整理所有的圖書，還要接待借書者和還書者，打掃衛生。

即使如此，他仍然期盼每天能早點到圖書館。在這里，他結交了很多“朋友”，從這些“朋友”處，他找到一絲寧靜，很踏實。

2：00pm到5：00pm：

邊工作邊算日子

上午11：40，躺在床上午休的方元章和獄友們聊著天。但聊天通常持續不了多久，因為沒有共同話題。

每天中午，方元章有2個多小時的時間休息。此時，在淮南的一家修理廠里，一個滿身油污的修理工正在干活。他叫張正山，是方元章的女婿。

對張正山來說，一天下來的勞累是解決苦悶的最好方式，他經常因岳父的事遭人冷眼與嘲諷。

在張正山遇到方媛媛時，方家的家庭條件曾讓他望而卻步。就在他認為這段感情無望之時，方家出事了。其他人都忙著和方家劃清關系，但他卻在此時成為方媛媛的依靠，還與她舉行了簡單低調的婚禮。

婚后不久，方媛媛一人奔赴上海打工，方家在高檔小區的別墅成了張正山的一塊心病。這個讓很多人羨慕的別墅交給他看管和居住，而他最不想來的就是這里。在別的地方，也許沒人認識他，但只要來別墅，別人就知道他是誰，還會在背后冷言冷語。

下午2：00上工，4：30吃晚飯，5：00回監舍。一天時間很快過去了，方元章算了算自己的刑期，還有16年。算日子成為他每天的必修課。

每個月的探視期快到了。上次女兒給的錢他一分未動，在獄中，他每個月還會有20多元的“零花錢”，除了生活用品外，他沒有其他花費。

對于這20元錢，方元章格外珍惜。他曾經受賄數百萬元，如今卻身無分文。但他覺得，這20元是真正的靈魂收入，干干凈凈的。

劉海娟是方媛媛的大姨，她說方家并不缺錢。出事前，她和妹妹一家人經常來往，誰知突然間就出了事，現在整個家都散了。一家四口，兩個在坐牢，另兩個分居兩地，都是錢害的。

在一份懺悔材料中，方元章這樣寫道：“我并不缺錢，而是虛榮和浮華害了我。人們常說平平淡淡便是福，但事實上沒有多少人真正理解它的含義。今天我徹底明白了，每個人都有追求幸福的權利，但違背原則去追求享受，到頭來，給自己和家人帶來的是追悔莫及的傷害。”（文中人名均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