龔斯宇

40歲的許大勇,因為一場車禍離世。
生前,他是廣元市昭化區紀委第二紀檢監察室主任。走后,他被追認為四川省優秀紀檢監察干部,成為全省紀檢干部學習的先進典型。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是一個“看不見”的先進典型——他的親人、同事、朋友,都無法提供任何關于他的視頻,僅有的幾張照片,也不甚清晰。
雖然留影寥寥,但跟許大勇接觸過的人,都對他印象深刻。而他生前的許多“秘密”,卻是在其離世后才被別人知道。
了解和不了解
“我對他了解,又不了解?!壁w喜林輕輕嘆了一口氣,說道。
與許同一科室的趙喜林曾多次同許大勇一起參與案件調查,熟悉后者在工作中的風格和態度?!罢J真,嚴謹?!彼o出這樣的評價。此外,一些生活細節告訴他,許大勇的生活非常簡樸。
“他從不參與娛樂活動,唯一的業余愛好就是釣魚,中午也走路回家吃午飯,不和我們一起吃機關食堂的飯。”在趙喜林眼中,這些跡象都表明,許大勇一家的生活有困難。
但許大勇幾乎從沒向身邊的同事抱怨過,所以大家知道他困難,但沒人知道他究竟有多困難。
就連他的父親許友青,也是在整理自己兒子的遺物時,才真正了解他的財務狀況。許大勇留下了兩個存折,三張卡,合計2200余元。他欠著房貸和裝修費用共30多萬,向單位借支3000元。妻子龔麗沒有固定工作,女兒正在讀高中,妻妹帶著兩個孩子寄住在家里——這一家人的開支都靠許大勇的工資來維持。
許大勇老家在江蘇徐州的農村,父母的大半輩子都在務農。來四川參加工作的這20多年里,許大勇只回過幾次老家?!八鲜钦f忙忙忙,有時候聽得我都煩了。尤其是當了紀檢干部之后,更忙了,只回過一次家?!痹S友青說。
其實許友青是知道兒子苦衷的——在村里,走家串戶都要帶些禮品,這對許大勇來說是一筆不小開銷。
今年春天,許友青想看看兒子,坐著火車就來了?!拔抑浪氡M孝,想帶老父親多玩一玩,這才跟單位借了3000元。”趙喜林說。4月1日凌晨,許大勇和妻子開著一輛二手的面包車將許友青送到廣元火車站后,在返家的途中與占道的大卡車相撞,夫妻二人去世。
聽到這個消息,馮青哭了一個上午。她和許大勇做過4年多的同事,由于兩人家住一個方向,相比其他人,她和許大勇在生活上的接觸多一些?!拔抑浪依锏呢摀俏以趺炊紱]想到,他總共的存款只有這么點。”
對于大部分接觸過許大勇的人來說,他的生活狀況像謎一般,直到最近才被揭開。同事們覺得他“陽光”,因為他平時表現得很樂觀,絕少向他們吐露自己經濟上的困難。而對于親人,他留下的印象總是“忙”,卻也從來沒有抱怨過這種“忙”。
從工人到干部
1992年冬天,許大勇剛剛進入社會,跟著親戚做體力活。他的第一份工作是在造紙廠當工人。1999年,他進入廣元市元壩區(今昭化區)物價局工作,2001年1月按省人事廳相關文件規定轉為事業編制。2010年2月,他通過考試成為公務員,同年7月,他被選調到區紀委,成了一名紀檢干部。
“他自知在學歷、學識方面有很大的不足,所以特別愛鉆研專業知識?!蓖醮喝A和許大勇在物價局共事11年,對當年的事記憶猶新。多名許大勇的同事向廉政瞭望記者描述過這樣的一幕:完成常規工作以后,許大勇捧著大部頭的法律和業務書籍在辦公室看了起來。
到紀委后,他經常與基層案件打交道,工作能力屢屢得到肯定。去年7月至12月,四川省紀委在全省系統抽調業務骨干查辦案件,許大勇還作為其中一員全程參與查辦工作。
仲大軍是白果鄉金牛村的村支書,他和許大勇相識于村上的一次案件查辦。2014年3月,金牛村的村民聯名向紀委反映村務不公開、集體資金被挪用等現象,許大勇負責帶頭調查相關情況。
許大勇到村里后安排的第一件事,就是核查村里2008年到2014年這6年間的賬目——他和同事們要了解每一張票據的由來。“遇到村干部也說不清的單據,他盡力引導和幫助我們想起來?!敝俅筌娀貞洠ㄟ^梳理,調查組把村兩委的問題整理成4大類,共18項,自己一聽就傻眼了。
仲大軍感到心理壓力很大。一天,他騎著摩托車摔倒受傷,在醫院住院治療。許大勇聽說后,立即趕到醫院——也就是這一天,仲大軍感覺內心有一塊地方被觸動了。
“他給我講了很多道理,說我沒當好村里的‘大家長’,讓我反省改正,也教了我很多當好村干部的方法……”回想起在病床上與許大勇長談的那個下午,仲大軍感慨又惋惜。
案件進入收尾階段的時候,還經歷了一場風波。在村黨支部會議上,在座的黨員聽了案情通報,議論紛紛,會場秩序一片混亂,部分人表示“不能輕饒”涉案的村干部,幾個情緒激動的老黨員甚至執意要求給仲大軍留黨察看的處分。
最后,許大勇拿出《中國共產黨紀律處分條例》中的具體規定,組織大家一口氣學了三遍——會場這才恢復平靜。后來的結果是,按照相關規定,仲大軍受到了黨內嚴重警告處分。
在趙喜林看來,這件事體現了許大勇一直以來對紀檢工作的認識——除了嚴懲腐敗,還強調教育和保護黨員干部的職責。“他多次跟我們談起,對黨員干部的處理要堅持實事求是的原則,區分不同情況,恰當地予以處理,做到懲戒與教育相結合。對那些能挽救的干部,他都提倡盡量挽救?!?/p>
平凡事,平凡人
任紹民覺得許大勇做的事都是“平凡事,并不驚天動地”。作為青牛鄉人大主席、移民辦主任,他親眼見證了許大勇在移民工作上的付出。
2013年4月,亭子口水利樞紐工程即將下閘蓄水,許大勇代表區紀委參加青牛鄉移民工作,負責幫助35戶淹沒線以下的移民搬遷。
然而,部分移民戶的抵觸情緒比較大。團結村的搬遷戶張志忠仍舊記得自己母親王玉芳身上那股“犟勁”?!袄先思宜枷氡容^傳統,家里備了一口棺木,她怎么都不愿意把它搬到別處去。”張志忠回憶,當時一家人上上下下挨著個兒地勸老人搬,但都“說不攏”。
但是許大勇說動了。許大勇提了一箱牛奶到王玉芳家里,一進家門就和老人家套近乎、拉家常。對方一看來人如此熱情,也只好笑臉相迎。許大勇來回跑了5次,王玉芳終于同意搬遷。
張志忠至今不知許大勇對自己母親說了些什么。在他的印象里,許大勇并不算一個特別健談的人,但話都比較“實在”。“第一次見許大勇,他就問我們有什么具體的困難,還把它一條條地記在本子上。我當時一看,覺得他不是愛糊弄事兒的那種人。”
在任紹民看來,許大勇做的這些 “小事”,是村民都愿意信賴他的一個主要原因?!八霓k事風格也很接地氣,去走訪農戶的時候從來都是靠走路,這樣有更多的機會接觸他們。”
白牛村的鄭和平對許大勇的“熱心腸”印象深刻。一天清晨,他和許大勇一道騎車路過一處待搬遷的人家,見一個老大爺站在自家門口呆立著——整條街就剩他沒有搬了。許大勇上前問了兩句得知,原來老大爺家里兒子兒媳都在外打工,就剩他一個人,就在搬家的問題上犯了難。
許大勇決定幫幫老大爺?!鞍?,你管那閑事干啥!這又不是你的聯系戶!”鄭和平拉著許大勇說,但沒能拉得住。許大勇讓鄭和平先走,然后就幫大爺聯系了搬遷用車,把家里的大小物件一件件搬完了。下午3點,鄭和平再見到許大勇的時候,后者已是一身灰。
許大勇的離世也讓這些搬遷戶們感到意外。“他活著的時候就為我們家忙這忙那的,都沒來得及合個影。”鄭和平怔怔地說。而許大勇留下的僅有的幾張工作照片中,他都微笑著,看不到一絲對艱苦和困難的忍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