龔斯宇
“反家暴”正在成為一個公共領域的熱門詞匯。
四川省廣元市利州區萬源派出所門口,立著反家暴主題的宣傳展板,再往里,是一個“反家暴辦公室”。李警官隨手用遙控器打開辦公室里的電視,上面就播出了反家暴主題的宣傳資料。
對家暴的認識不足,是阻礙反家暴工作順利進行的因素之一。一年多以來,這名警官參加了不少培訓和研討會,也曾作為主講人向警界同行分享反家暴工作的經驗。“在不少人的觀念里,家暴仍然屬于‘家務事’范疇。”他說。
不過,這種情況正在慢慢改變。
從求助困難到及時干預
警察要不要成為反家暴的“第一線”,是一個爭論不休的話題。
據統計,在中國,受害人平均遭受35次以上數量的家暴后,才選擇報警。在過去的案例中,受虐者求助無門的情況飽受爭議。
李警官初次聽到“董珊珊”這個名字,是在省婦聯主辦的一次反家暴工作培訓會上。“當時覺得非常震撼。”他承認,自己過去并沒有意識到家暴問題的嚴重性,董珊珊等受害者的經歷徹底轉變了他對家暴的觀念。
2009年10月19日,北京姑娘董珊珊因家庭暴力死亡,年僅26歲。短短幾個月中間,她及家人曾先后八次向警方報告丈夫王光宇的暴力行為,也提起過離婚訴訟,還曾離開親人獨自在外租房躲藏,但最后還是被王光宇找到,并被毆打至死。最后,王光宇以虐待罪被提起公訴,終審被判處有期徒刑6年半。
“讓人欣慰的是,近兩年來,反家暴工作越來越受到官方重視,各個部門聯合起來做了不少實質性工作。”律師萬淼焱告訴記者。她曾在法庭上為四川資陽的受虐婦女李彥作辯護,后者常年遭受來自丈夫的家庭暴力,最后“以暴制暴”殺死了丈夫。
與董珊珊案相似的是,李彥也多次求告無門。在其自述中,一次她打110報警,連話都沒有說完就被掛斷了電話;縣婦聯、派出所和街道居委會也沒有對家暴進行有效的干預、調解。
李彥殺夫發生在5年前的11月3日。從她2009年3月份與譚勇結合到案發,整段婚姻只有20個月。“如果李彥受虐發生在今天,可能會是另一種結局。”萬淼焱對這個假設的判斷來自現實中的諸多改變——反家暴立法被提上議程、多部門聯合發布反家暴的指導性文件,以及一些地方正在進行的反家暴實踐。
3月4日,最高法、最高檢、公安部、司法部聯合發布《關于依法辦理家庭暴力犯罪案件的意見》(下稱《意見》),為我國第一個全面反家庭暴力刑事司法指導性文件。“依法及時、有效干預”被《意見》列為第一條基本原則。
2013年,四川廣元在全市各個派出所建立了“110反家暴投訴點”。這意味著,在基層派出所的立場上,家暴已經不是“家務事”,而是必須介入的違法行為。
在李警官處理的多起家暴案件中,有一件讓他記憶尤為深刻——一個中年男子,在家中毆打自己的親生父親,甚至當警察趕到現場的時候,他還沒停手。按照治安管理處罰條例,最后施暴方被處以行政拘留。“在這之前,他沒有想過自己的行為會有法律后果。”
除警方的及時干預外,不少地方的救助機構也為家暴受害者提供了一個庇護場所。“廣元市突出以人為本,建立了‘兩中心’,即‘反家暴’婦女兒童庇護中心和婦女兒童活動中心。使受家暴侵害的婦女兒童有臨時的庇護場所,有一個身心暫時安全的港灣。”廣元市婦聯辦公室一名工作人員告訴廉政瞭望記者。
共同面對“觀念問題”和“取證難”
當然,反家暴并不只是警察的責任。“各個部門聯動起來,才會真正起到作用。”李警官說。
而婦女兒童維權“1123”廣元模式,即“一會一庭兩中心三站”,就涉及多個部門的工作。“其中的‘三站’,就是婦聯聯合公安、司法、綜合治理部門分別建立的‘反家暴’案件投訴站、婦女維權法律援助站和婦女兒童維權工作站。”上述婦聯人士介紹道。
家庭暴力具有很高的隱蔽性。在日常工作中,婦聯經常接受家庭暴力被害人的申訴、求助,容易及時發現家庭暴力。
一名廣元市婦聯工作人員向記者回憶起最近接觸的一個案例。求助者稱自己和女兒長期遭受丈夫的毆打,而且一次比一次嚴重。“施暴方是一個重點中學的高級教師,工作上非常受領導的器重,平時和同事相處得也很和善。”她回憶說,就是這樣一個“看上去斯文、有教養的人”,卻經常拉上窗簾就實施家暴。
除了婦聯外,法律援助中心也是家暴受害者經常求助的對象。“我們向受害者提供法律咨詢,符合援助條件的受害人自愿申請援助的就給予法律援助,幫他們依法維權。”廣元市法律援助中心主任一名工作人員告訴記者。
談起家暴,一名接受采訪的律師有不少感慨。他最近參與的一個法律援助案子,就涉及家暴。“由于長期受到威脅,受害方不敢向法庭指出自己身上的傷是家暴造成的。而法官可能考慮到社會穩定方面的因素,也遲遲沒有判離婚——幾年前,當地有一個相似的離婚案,判離婚的當天,丈夫晚上回去就把妻子殺了。”
目前,在一些地方,人身安全保護裁定對阻止上述情況的發生起到一定作用。近兩年來,一些作為司法干預家庭暴力試點的基層法院,通過簽發人身安全保護裁定,也有效防止了家庭暴力的再度發生。
而備受關注的反家庭暴力法草案征求意見稿中,有關人身安全保護裁定的內容占據了重要篇幅。規定的具體內容,是當受害人遭受家暴或有此危險時,可以向法院申請人身安全保護。除此之外,它還規定了一些違反人身安全保護裁定的法律責任。
“反家暴工作難點分布在不同的領域——從觀念問題到維權取證難,從違法成本低到懲處預防手段弱,這不是任何一個部門可以單獨面對的問題。除了逐步建立起完善的反家暴機制之外,還需要每一個參與其中的職能部門都盡到自己的職責。”上述法律援助中心人士說。
有關注,也有爭議
針對家庭暴力的立法工作正受到關注。今年9月至10月,《反家庭暴力法(草案)》(二稿)公開向社會征求意見。據全國人大常委會公布的信息,其間共有8792人貢獻了42203條意見。3年來,公開征求意見的法律草案中,它收集的意見數量居第二。
關于這部法律,爭議也不斷。自從征求意見稿公布后,不少婦女權益人士擔憂這一草案力度不夠,難以有效問責家暴和相關部門的不作為。
11月25日,國際消除婦女暴力日,兩名女青年手舉標語牌出現在央視大樓前,呼吁央視承擔起參與反家暴的職責。此前,央視體育頻道前主播柴華北被曝家暴前妻,而在離異后的兩年內,他一直拒絕遵照法院判定將孩子交給女方撫養,法院的強制執行也屢屢受挫。
婦女權益人士力圖用這個案例證明,應盡快完善和正式實施《反家庭暴力法》,呼吁用人單位在反家暴中盡到相應職責。國內最具影響力的女性權益NGO之一“女權之聲”就指出,草案中對于用人單位的責任僅有兩處,還不如一些反家暴的地方性法規。
這只是反家暴立法引起的爭議中的一小部分。除此之外,非婚親密關系是否應納入被保護范疇、對各部門職責缺乏明確規定等都引起熱議。婦女傳媒監測網絡項目負責人呂頻甚至批評,草案中規定讓婦兒工委統籌反家暴工作是一種“偷懶”,因為它的定位是“協調議事機構”,權威性很成問題——“沒有權力和預算去執行政策”。
有分析人士認為,現實中男性遭受家暴的絕對數量也不在少數,而這種情況容易被人們忽略,《反家庭暴力法》可能將鼓勵他們站出來為自己維權。
《反家庭暴力法》草案中明確了“精神暴力”屬于家庭暴力的范疇,但對于人們常說的“冷暴力”是否被囊括在其中,各方說法不一。有人認為“冷暴力”取證更加復雜,鑒定時需要心理評定專家介入取證,這都增大了用法律做出相關規范的難度。
還有評論指出,從目前的草案看,《反家庭暴力法》將是一部“保守”的法律,它未能將“性暴力”明確包括在家暴定義中。“性侵害對受害人造成的巨大的傷害是非常嚴重,而且難以言說的,如果性侵害的形式未能明確包括,將使“受害人本位”的理念大打折扣。” 汕頭大學婦女研究中心創始負責人馮媛表示。
而已經沖在反家暴“第一線”的李警官,對草案也提出了修改建議。“從我們公安的立場出發,還是期望這部法律能解決從前面對家暴時缺乏執法依據的問題,為我們執法提供良性的框架。”(應受訪者要求,本文部分人物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