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霄


雖身負“新儒學代表人物”,“國學大師”,“鄉建運動領袖”等名號,但因50年代,與毛澤東的爭執,讓他深陷漩渦。時至“中國鄉村建設110周年紀念活動”日前的舉行,廉政瞭望記者參與梁漱溟紀念活動,并訪問梁漱溟的后人和朋友,追憶這位儒道踐行者逝去的某幾個側面。
被邊緣的大師
梁漱溟之孫梁欽寧,依然記得多年前和祖父相處的日子。
80年代,西方迪斯科剛剛流入中國,梁欽寧喜歡在家跳迪斯科,他問梁漱溟:“爺爺,你喜歡嗎?”90多歲的梁漱溟回了一句:“你喜歡就好。”
梁欽寧吃鹽重,和梁漱溟在一張桌子上吃飯,使勁往碗里倒醬油和鹽,爺爺也不說他。一次,梁漱溟拿來一本科普書,折角后用紅筆勾出題目,遞給欽寧,題目是“吃鹽多等于慢性自殺”。
在梁欽寧的印象里,祖父雖然博學多識,但卻很少說教,兒孫們的人生大事,學業選擇都是由著自我。他的后輩發展也較為多元,有從商的,有心理學者,有建筑師,也有報社編輯。
梁漱溟可以說是一個文化守成主義者,但其實并不迂腐,相反尊重多元和包容心態,一以貫之融匯在他的生活里。在接觸梁漱溟的后代,以及研究梁漱溟的美國教授艾愷時,他們都會表露一個感受:在中國思想史上這么重要的一個人,和同時期的主要人物相比,卻被邊緣了。
“文革”結束后,梁漱溟的生活慢慢恢復平靜。有人說,梁漱溟在思想界被邊緣,或因政治,或因思潮。早在北大任教時,以陳獨秀、胡適、吳稚暉為首的反傳統文化,提倡新文化的學者就對他“另眼相看”,他是北大教員里少有沒有留過洋的人,人們認為他對西方的認識充滿了局限,因提倡復興儒學和傳統文化,有人更稱他為“封建余孽”。胡適笑話梁漱溟,“一個連電影院都沒去過的人,怎么講東西哲學”。而梁漱溟不以為然,說胡適根本不懂什么叫哲學。
但一個現實卻是,梁漱溟從小受的并不是典型的中國傳統文化教育,他甚至沒有像胡適那樣熟背過四書五經。梁漱溟的小學是在京城第一所洋學堂讀的,學的有地理、歷史、英文等現代科目,他平時讀《啟蒙畫報》等當時最前衛的報紙,也讀翻譯過來的西方經典,如密爾和孟德斯鳩。
五四時期學生“火燒趙家樓”事件,引起了民主人士的極力聲援,很多人大為贊揚學生的勇氣,只有梁漱溟一人在報紙上發表言論,認為應遵循法治,讓學生伏法,然后當庭特赦。
“我們是不同的,的確根本不同,我有我的精神,你們有你們的價值。各人抱各自那一點去發揮其對于社會的盡力,在最后的成功上是相成的。”梁漱溟當時這樣回應著那些“民主派”們。
他對儒學的鉆研始于青年,深觸底層人民的苦難并曾兩次自殺,他的生命經驗告訴他,在西化的浪潮里,中國的問題仍須用中國自身的文化去解決。
一個通體透明的人
72歲的美國漢學家艾愷,至今清楚地記得1980年第一次見梁漱溟的情景,87歲的梁漱溟早早守候在家樓下,兩人連續兩個禮拜每天交談四個小時左右,梁漱溟有時連水都不喝一口。
令艾愷驚喜的是,梁漱溟幾乎和他的想象沒有出入,他說,很大原因是梁漱溟表里如一,讀其書如見其人。艾愷可能是非中國血統的漢學家里,能親眼見到其研究對象的第一人。
梁漱溟是建國后少有的敢言知識分子,被外界所廣知的是,1953年與毛澤東發生的摩擦。此后,常常被毛澤東請入中南海對談的梁漱溟,再未與之單獨會面。80年代,梁漱溟曾到過一次毛澤東的故鄉韶山,他對自己當年的行為做了一個反思。“當時是我的態度不好,講話不分場合,使他很為難”。
1966年的某天,紅衛兵沖入梁漱溟的家中,一路摔砸,將他住的房子設為“司令部”,趕他與妻子去放柴火的偏屋住。72歲的梁漱溟與老伴睡在地板上,沒有被子,就把毛巾系在腰間防止著涼。白天打掃廁所,晚上拿著紅衛兵給的稿紙寫“罪行交待”,在那些稿紙上,他寫出了《儒佛異同論》、《東西方學術概觀》。
1974年2月24日,81歲的梁漱溟提著鼓鼓囊囊的皮包走進政協會議室,把講稿放在茶幾上,站起來向大家鞠了個躬,做了題目是《今天我們應當如何評價孔子》的演講,公開表明自己不批孔,只批林。
學者閻秉華評價,1953年的事沒有改變他,他再次觸動權威,這在解放后的知識分子中是很少見的,有人因言論惹禍后,噤若寒蟬,再也不敢發聲。
從1974年開始,梁漱溟參加專門批斗自己的大會小會將近一百場,他每會必到,以沉默對待,中場休息的時候跑出去打太極拳。
梁欽寧對那段歷史仍心有余悸,他現在主要負責祖父生前史料,并推廣梁漱溟思想。“文革”過去后,他問祖父:“爺爺,您就不生氣嗎?”他淡淡地回了句:“他們都還是十五六歲的孩子,和他們生什么氣。”
在梁漱溟的后人看來,與老舍等人的命運不同,他能躲過“反右”,文革等劫難,全因那份靜氣,喜怒并不形于色。他的另一個孫子梁欽東說,“他在家很安靜,安靜得就像家里沒有這個人。”梁欽寧在受訪時認為,梁漱溟對權力的零欲望保護了他,他多次謝絕了讓其到政府做官的邀請。
一個通體透明的梁漱溟,是后世對他最多的評價。
不常見的中國知識分子
梁漱溟最后一次公開露面,是在1987年11月中國文化書院的演講上,他戴著標志性的瓜皮帽,瘦小的身軀堅持站著做完了講演。
在演講中,一個令人動容的瞬間是,他情緒有點激動,伸出手來不時敲打著演講臺,94歲的梁漱溟撕扯著嗓子大聲道:“我不是書生,也不是學問家,我是一個要拼命干的人,我一生都是拼命干。”
梁漱溟是中國知識分子中不常見的,將自己的理論轉化為實踐的人,艾愷所稱“最后的儒家”,便是形容他知行合一最貼切的概括。
距今已經110年的中國鄉村建設史,梁漱溟必被書寫于其中。
1927年,梁漱溟離開北大,輾轉廣東、河南等地籌備鄉村建設計劃。他不想和只會坐而論道的知識分子呆在一起,他寫道:“知識分子徜徉于空氣松和的都市或租借,無望其革命,只有下鄉而且要到問題最多痛苦最烈的鄉間,一定革命。”
他認為中國人不會過團體生活,鄉建應是基層群眾自己動員起來的運動。梁漱溟鄉村建設的主要任務就是為中國創造團體組織的形式,通過這些組織形式,開展經濟發展、技術普及、教育和政治改革。
梁漱溟曾有個說法:“中國人民好比豆腐,官府力量強似鐵鉤,亦許握鐵鉤的人,好心好意來幫豆腐的忙;但是不幫忙還好點,一幫忙,豆腐必定受傷。”艾愷喜歡重復這個比喻,他在講演中,用手比劃著鉤子和豆腐的關系,認為梁漱溟的改革,意在改變政府與人民之間的關系。
山東的鄒平成為了梁漱溟踐行其鄉建理論的實驗田,也很快成為了鄉村建設運動的中心。對比這個時代的鄉村建設,如鄉村圖書館等項目,梁漱溟鄉建的精髓在哪里。梁欽元在回答本刊記者提問時這樣評價:“我祖父的鄉建理論,更多的是教會農民怎么去用一種民主的生活方式生活。”
隨著后世研究新儒學的興起,政治冰河的解凍,這位中國歷史上“最后的儒家”,重回大眾的視線。他的后輩深信其思想對后世中國的價值,以期待其改造中國的思想會被記得和傳揚。